陆敛陌走近,将箭筒佩在她身上,她拿住弓,清晰看见对方沾血的额角青筋凸起,她此刻竟恍惚庆幸陆敛陌是个好人。
黑衣人被利落绑上树,左右环顾,无所畏惧的表情开始扭曲。陆敛陌走回来,笑得温柔,一步一步却似黑湖中潜伏的鳄鱼,“持箭。”
她乖乖抽出一支箭,装模作样架起弓,陆敛陌从背后贴近她,冰凉的手背覆上温暖。
弓拉开如弯翼,林栖吾却没使什么力气,背后的人锁着一腔巨大的怒意,好似全注入了这弓箭里。
“你想先射中哪里?”耳边是低沉的询问,她突地与话本子里那些被妖魔蛊惑的人共情起来,白色纱布占据了余光,她回道:“右肩吧。”
“好。”
陆敛陌最后问对面人:“谁派你们来的?”
对方似持着未灭的骨气,只愤恨朝这边盯来。
三个数后,她右手一空,射出的箭没有实感,却恰好扎入黑衣人右肩。
不愿开口的人发出了不止的哀声,扭身间只有那支箭纹丝不动,看来是扎进了树干。
陆敛陌不等她有动作,又抽出一支箭,“这支呢?”林栖吾从未杀过人,就算是这般致人重伤也未曾有过,她回头去看陆敛陌,对方眼神狠厉,自顾自道:“那就左腿吧。”
“等——”她话未说完,前方又起哀嚎,似浪般淹过上一次疼痛,声音愈烈。
身体中流动的血好似共鸣,林栖吾隐隐幻痛,挣开陆敛陌双手,一把将弓摔到地上,“我知道你是想替我报复他们,可你能听我讲话吗?”
对方不知为何委屈起来,眼角垂下,俯身贴近她脖颈。
一轮呼吸过后,他迅速弯腰,趁她不备拔箭拉满了弓,直直对上黑衣人。
她知陆敛陌不会伤及那残余性命,却也切实地不解,她恨极了这些人,可虐杀,她竟不敢下手。
是不够恨吗?
她撇过头,心底似默许。
一,二,“嗯……嗯嗯……”
第三个数前,树上人的表情崩溃了。
陆敛陌见状收弓,先一步上前扯开黑衣人嘴里的布,比话语声更先到来的是对方疼痛的低鸣。
“我不知道你的仇家是谁啊,我是看钱行事的,你们,你们放我走,我替你们查。”
“你撒谎!”林栖吾往他右肩砸了一拳,迅速收回手,“死到临头还嘴硬。”
对方嘶叫,缓缓蠕着肩,不知是否痛到了极致,那双紧闭的眼睛忽而就流下泪,嘴角往下,往下——一整副哀愁着哀求的神色。
“我真不知道是谁,就听说是个很大的人物,我家人都在他们手里,我实在没办法,我是有苦衷的,你们放了我吧。”
“什么狗屁苦衷!”陆敛陌斜眼看他,“你既怕,打一开始就别干这行,你家人难道是被别人害死的?明明是被你自己害死的。”
黑衣人闻言沉寂,刹那间动嘴,陆敛陌以膝盖猛顶他下腹,反手便将黑布重新塞回他嘴里。林栖吾皱眉,不知是何种情感占据她头脑。
转过头,薛因灰恰好带人回来。
对方见到此番情景被吓愣在原地,手指颤抖指向树上人,待撇过头,他才缓和道:“湖……小荷受伤过重,我们到时还有气,已经尽全力在治了。”
她搀不住人,眼神飘忽望向地面,轻声问:“人还在吗?”
薛因灰欲言又止,走近回:“现在还在,不过,她说了几句话。”
“小荷说她本来早该去找爹娘,只是遇许多许多好人,留她在世上开心。”
“……她还说她早就当你是朋友,却只敢叫你林小娘子,要向你道歉。”
“她最后叫了你阿吾,想你至少记得她一点。”
“谢谢。”
“谢谢薛少卿。”林栖吾扶着陆敛陌起身,踉跄拜别,“这几日给你添麻烦,我回去了。”
薛因灰下意识跟上来几步,回望满片狼藉摇头,只道:“还是赶快离开的好,路上小心。”
穿过林府后门,再看见那石桌石椅,恍若隔世。
陆敛陌扶她进了屋,正往烛台走去,她却拉住对方的手,“别点。”
现在的光亮于她是种破坏吗?她觉得自己就该好好隐在黑暗里的,夜的暗是安静的,而光,就太吵。
“我的信呢?我明明让你看见了立马过来的。”
“我没收到信。”
“怎会?”林栖吾又想起小荷,吊着一口气,林府内果然有细作。
“那你如何会来?”
陆敛陌抱臂皱眉,站也站不定,“我今天总觉心慌,想着上街是不是能碰见你,谁知恰好碰见薛郎君。”
对方穿过黑暗来到她面前,顺势牵过她的手,一步步靠近,似质问:“你为何一个人去他府里?”
她呆呆回:“我先前还不能相信他,我也想知道一些白鹿的事。”
“还有呢?”
还有什么,她那句话明明说完了,还有的东西只在她心里。
看着那张脸,她回:“还有你,你身体里有个自称神仙的人,他老是说些不清不楚的话,我也不清楚了。”
林栖吾想起那些话,便总觉得对方快要无声无息地消失,该点灯的……
她重重呼吸,陆敛陌呆愣一瞬后想要抱她,她只是往后退,退到背靠门板,退无可退。
“他伤害你了吗?”
……他对你的觊觎迟早会害了你。我好心劝你,离他远些。
神仙的话一遍遍重复,她紧闭着眼,“我怕他伤害你,我怕你再也不认我了。”
月光透过纸照到陆敛陌脸上,那是一种比烛火更柔和的光,是好似不能照透她的光。
两张脸靠近,却没吻下去,可能,现在合乎时宜的东西很寡淡,只有拥抱。
好在拥抱,于他们是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