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照夜和他坐在一张书桌的正对两边,桌上除了书以外,只有纸张与笔墨。谢仲棠等家仆丫鬟们一走,松了口气:“现在无人在场,我可以喝杯茶吗?”
“公子抄书两个时辰后可以稍作歇息,东书院内只有粗茶,只怕公子不习惯。”苏照夜淡淡回道。
谢仲棠愣住,哑口无言看着苏照夜铺开纸,研好墨,将笔递过:“今日就从《谏太宗十思疏》开始。公子不必求快,但求一字不错,一笔不苟,心静即可。”
谢仲棠看着那支笔犹豫道:“本公子多日没有读书写字,只怕写出来惹先生生气。”
“无妨,整齐无错便可。书院本就是研习静心之地,二公子无需多虑。”苏照夜不动声色回答。
书房中静寂无声,窗外的竹林里偶尔有鸟儿飞过,翅膀掠过竹叶时会发出沙沙的声响。
谢仲棠刚写半个时辰,觉得自己手腕快要断了,而且口干舌燥头晕眼花。
苏照夜站在他身旁,瞄了眼纸上那歪歪扭扭但也勉强能看得懂的字迹,不禁暗暗好笑。也真是难为了他,大白天没睡到日上三竿反而坐在这里像个孩子似的写字,对于一向花天酒地的二公子而言,简直跟受刑没什么两样。
“时辰到,公子请用茶。”
苏照夜转身走去角落的小泥炉,提起那把旧铁壶,倒了碗深褐色的茶汤递给谢仲棠。
谢仲棠急急放下笔,接过来不顾烫嘴,先灌了一大口。
这什么茶?粗粝苦涩,甚至有些刮嗓子!他眉头一皱,含在嘴里想吐不好吐,却正对上苏照夜平静的目光。
“..............这是什么茶?”
“老粗茶。市集上买的,由山间老农自采自炒,提神解渴。”苏照夜微笑道,“公子觉得苦么?”
谢仲棠不知该如何回答。
“若是今日公子觉得难,觉得苦,是因为锦衣玉食惯了,受不得丁点磨难。然身为侯府一份子,势必得居安思危,若真有一日只能喝得上面前这碗不堪的老粗茶,不知二公子会作何感想?”
谢仲棠望向苏照夜。他面色平静,一如往常。
“先生说得是,仲棠明白了。”他毫不犹豫咽下口中的茶,将茶碗放置一旁后抓起笔,“我接着写,还请先生多多指教!”
夜深了。光线极度昏暗,几盏绿色的气死风灯照得人影如鬼魅般悠长。
这是个没有吆喝没有争吵的寂静之地。只有压抑的咳嗽声,衣物摩擦的窸窣声,金属或瓷器的轻微磕碰声。偶尔会从某个角落传来极低的,用某种方言或者黑话进行的快速交谈。
江融雪绕过几道不起眼的布帘,在一处挂着半幅破画的地摊前蹲下。摊主是个蜷缩着的身有残疾的老妪。
江融雪将一枚一半青色一半紫色的铜钱置于地上,推给老妪。
老妪看也不看,伸出干瘪的手。用指尖在铜钱上敲了敲,又推了回来。
“怎么,不能多问一句?”江融雪眉头一竖。
“隐市的规矩向来如此,收钱办事,不可多问。”老妪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是在问你,没问其他人。”江融雪不以为然一撇嘴,“薛嬷嬷,你我相识多年,难道就不能破例一回?”
老妪摇摇头。她叫薛无痕,早年凭借一身绝世武功横行江湖,之后被仇家陷害成了残废。
“收了暗花没错,但依照我往日的规矩,‘雪融针’不杀无辜之人。”江融雪蹲下来,凝视薛无痕干枯布满皱纹的脸,“你作为中间人,是否该透露一二?”
“姑娘若是如此,不如直接拿我的命去还较为简单。”薛无痕猛地抬起头来,露出诡异的笑,“如何?”
江融雪怔了怔。多年来打交道,这还是头一回如此清晰看到她的脸,实为可怖。
“那我换个问题,有一种延迟发作的毒药,经由何人之手制作,又流向了何处?你可能打听得到?”
“二百两,先付。”薛无痕面无表情。
江融雪从身上摸出张银票,又拿出一小块碎金放在她面前。
薛无痕从容收起后说道:“三日后给你消息,老规矩,自己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