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崇景笑笑没说话。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沈离歌伸手拍了拍他的脸，“今天到底怎么了？”

燕崇景愣了一愣，翻了个身平躺着，手还搂在沈离歌腰上，他眼神空洞地看了会儿昏暗的天花板，才缓缓道：“他们想让我出国，以后回来继承我爸的公司。”

“你的想法呢？”沈离歌侧着脸，视线勾勒着他脸颊的轮廓。

“我不想出国，更不想继承什么公司，”燕崇景转过头，“我虽然不喜欢教师这个职业，但是我喜欢画画，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可是生活想让我向命运低头。”

沈离歌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一边是梦想，一边是现实。

燕崇景显然不会为了面包发愁，让他不得不向现实低头的是责任。

“我想好了，”燕崇景继续说道，“我不会向命运低头的，以前不会，以后更不会，我好不容易从那个家里逃出来，目的就是摆脱他们给我规划好的路线，我不想像我爸一样活一辈子，没意思，我有我的活法。”

“你是不是因为我，”沈离歌顿了顿，“因为我才不出国的。”

“不是，”燕崇景想了想又说道，“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要按照燕行的计划走，你的出现是一场意外，只是加固了我摆脱命运的决心，你不要有负担，我喜欢你爱你敬你，但是你不是绊住我脚步的人，你是让我更坚定往前走的人。”

可能因为前几晚上太累了，可能因为今天回家着实被气到了，总之这一觉睡得很实，沈离歌什么时候走的他都不知道，迷迷糊糊摸过去发现被窝空空的。

燕崇景翻了个身钻到他那边去，又沉沉睡了过去，再次醒来已经是中午了，今天沈离歌不用监考，但下午就考完试了，他得去学校做一下最后的安排，交代些事由，然后就准备放寒假了。

真快啊。

下一学期不知道他还能在学校实习多久，估计三四月份左右就得回学校了，最近他也挺忙的，期末学校基本没啥事他就回国艺准备论文，年一过，没多久就要毕业了啊。

其实他是有继续深造的打算，但燕行不会让他继续攻读艺术的研究生，他也没打算搞研究，想走这条路，还真挺难的，燕行要铁了心不让他走这条路，势必就会断绝所有资源。

要靠他一个人摸爬滚打，出了学校，谁会认识燕崇景是谁？

说来也挺可笑的，他一面排斥那个家，但又不得不依靠这个家。

他打算今天中午带沈离歌在外面吃饭，拨通沈离歌号码结果半天没人接，可能还在忙吧，他干脆发了条微信过去，然后就将手机扔到一边，起床洗漱去了。

洗漱完换完衣服沈离歌还是没有回微信，燕崇景又拨了个电话过去，最后是自动挂断的，他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心砰砰地跳着。

他赶紧拉开衣柜一看，空了一半出来，沈离歌衣服不见了，他又跑到客房去看了看，行李箱也不见了。

沈离歌走了。

昨晚自己有说错什么话吗？

应该没有吧。

难道沈离歌还是认为他会离开，不相信他，所以离开了？

正想着时，手机响了。

他赶紧开了手机一看，是沈离歌发来的。

—我就在学校吃。

他舒了口气，然后又马上回了一条过去。

—你东西怎么不见了？

那边静了一会儿，他皱着眉头盯着微信界面，顶端一会儿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一会儿又显示“沈哥”，变化极快，燕崇景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一直盯着上面看。

大约一分钟后，终于发来了。

—我回去住几天。

他没再往下问，他知道这就是沈离歌最后的回答了，再往下问“为什么”“你怎么了”之类的话，沈离歌不会回答。

这么久以来，虽然沈离歌不再排斥他，很多事也敞开了心扉，但是他知道，那道门随时都有关上再上锁的风险，他现在顶多是站在门缝中往里窥看的人，只敢小心地将脚抵在开了条缝的门中，但倘若沈离歌这时要关门，他也只能乖乖收回脚。

发生关系，和被承认这段关系，还是有区别的，到现在，他和沈离歌都还只是“朋友”，都是成年人了，那种事情只要你情我愿就能顺其自然，但承认这段关系，不是因为发生了关系就可以顺其成自然的。

再冷一点，就该下雪了吧。

沈离歌将手机翻了个面，搓了搓手，他其实完全可以等下午考试结束再来学校，但是心里比缠绕在一起的各种颜色的毛线还要乱，怎么理都理不顺。

天才微微亮的时候，他就小心起了床，提着行李箱出门的时候，他甚至不敢回头再看一眼燕崇景，生怕看一眼，就舍不得走了。

他们之间有很多阻碍，这段时间以来，他能感觉到自己一天比一天依赖燕崇景，也更加能感受到燕崇景对他的喜欢，所以为了不让燕崇景失望，他极力控制着自己仍会时不时发作的逃避情绪，甚至在情事上学会主动，他笨拙地用这种方式表达喜欢。

喜欢这个词太轻又太重，他羞于开口，也实在开不了口，所以只能在这些亲密的事上表现主动。

可是他不能欺骗自己，这种逃避的情绪没有消失，有时燕崇景太黏人，他打心底里觉得厌烦，但他从没告诉过他，只能委婉表示自己工作上有些事，需要去学校处理一下，一个人找个安静的地方缓一会儿，然后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回去。

昨晚燕崇景给他的感觉太陌生，他全身上下无处不散发着离别的气息，虽然后面他说无论如何都不会听从命运的安排，绝对不会离开自己。

但是沈离歌不是十八岁的小姑娘，那种相守一辈子永远爱你的话，在沈离歌耳中就好像是在听一句童谣。

他始终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相守，每一个人每一段关系，都只是阶段性的。

人生这条漫漫长路，最终只能一个人走。

所以久违的被他极力压抑住的逃避情绪，就在得知他要离开的讯息后，霍然爆发。

“寒假别光顾着走亲访友，”沈离歌敲了敲桌子，等叽叽喳喳讨论的声音下去了再继续说道，“没几个月就要高考了，你们已经玩了两年多了，就再努力最后几个月，给你们的青春交上一份不留遗憾的答卷。”

“沈哥，那你没啥事儿，是不是要出去玩儿呀？”

“沈哥沈哥，你要回老家过年吗？”

“对了沈哥，你哪儿的人啊，感觉你口音听着不像本地人。”

“要不回去，到时候跟咱们出去吃饭呗。”

此起彼伏的声音在十二班的教室炸开，自从他在班级“教训”学生以及解决三中和北辰的事情后，不知道是谁到处传谣，说他黑白通吃，一个个兔崽子愣是将他说的话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一口一个沈哥叫的那叫一个顺畅。

教训了几次能管半天都算不错了，他索性就不管了，反正也就在教室这么放肆，出了门儿这些学生巴不得绕着他走。

“少打听老师的私事，”沈离歌神情严肃地看着他们，然后败下阵来，和缓地笑了笑，“提前祝你们新年快乐，别吃太多了啊，尤其是你，二胖，该减肥了，以后去了大学都没姑娘喜欢。”

“沈哥，我这叫可爱！”二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笑语声轰然在教室炸开，沈离歌在一片笑声中缓缓走出了教室，只听得后面还有几个学生叫了他的名字，但他没回头，一直走到转角下了楼，都还能隐约听见声音。

最终他在阳台站定，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

高三上学期，结束了。

“沈老师，”安瑾元笑着走到他旁边，“我有东西要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