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瑜说这话的语气特别像是家长给老师打电话询问孩子学习的事情,感觉电话那头下一秒就会说出“是的,请问你是哪位学生的家长”这句话。
电话开了免提,搁在桌上,陆瑜和燕崇景都凑到桌子前盯着手机屏幕发愣,不同的是陆瑜是大大方方的,而燕崇景像是要给人表白害怕被拒绝一样抱着个抱枕蜷在沙发和桌子的夹缝中,瞪着手机上那串他闭着眼都不会输错的号码。
陆瑜说出那句话后手机那边就一直没有什么声音,大约过了四五十秒陆瑜终于疑惑地转过头盯着燕崇景,“其实你根本记不到他号码是吧,逗我玩儿呢!”
“我他妈闲得慌才逗你玩儿!”燕崇景瞪着他,“你就说……”
“燕崇景?”沈离歌的声音突然传过来,打断了他后面的话,听着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床厚被子,“是你吗?”
明明才几天没听到他的声音,感觉却像过了好几个春秋,这声音一出来的时候,燕崇景先是看着陆瑜发了一会儿愣,接着轰的一声在脑中炸开。
是沈离歌,这是沈离歌的声音!
怎么可能不是他呢!
沈离歌的号码他怎么可能记错呢?
但即使如此,即使知道这号码本来就是沈离歌的,即使知道不出意外手机那头一定传出来的是沈离歌的声音。
可当真的这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出来的时候,他还是差点绷不住,在眼眶泛红之前他及时转过了头,拿了手机坐到沙发上,脑袋靠在抱枕上,应了一声,“嗯,是我。”
陆瑜笑了笑,走到阳台关上了门。
“……你是不是被绑架了?”沈离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这不是你的号码。”
燕崇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关了免提,可这声笑后他就彻底绷不住了,把手机拿远了些,手捏着衣服在眼角擦了擦,仰起头看了会儿天花板,深呼吸几下,才把手机重新贴近耳朵,“我没被绑架,这是陆瑜的手机,我……害怕你不接我的电话。”
手机那头又没了声音,但这回静止的时间显然没有之前久,因为他害怕说完这句话沈离歌会挂电话,所以一直盯着屏幕看。
“……对不起。”这一声虽然极力压抑,但燕崇景还是听出了他嗓音中的颤抖。
“别说对不起……”
“听我说,”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沈离歌吸了口气,“这些话等我完全清醒后应该就说不出口了。”
完全清醒,也就是说现在是半醉半醒吧。
沈离歌是个很少碰酒的人,不说滴酒不沾,反正自他认识沈离歌以来,就没见沈离歌私下自个儿喝过酒,就几次还都是被逼无奈。
他现在下意识第一反应居然是沈离歌是在外面还是在家喝的酒,但听背景声音再加上那句完全清醒后,沈离歌应该不会有什么安全隐患。
“好,你说。”
“我……”沈离歌有些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我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以前没说过,也没想过以后会说,如果不是恰巧喝醉了酒,如果不是恰巧这通电话,可能这辈子都开不了口,燕崇景就那样手机贴着耳朵,手指攥紧抱枕,等他开口。
阳台门关上了,不知道是不是哪里又出了什么事情,一声刺破天穹的警笛声从紧闭的阳台门的缝隙中钻了进来,化成电流,麻痹了燕崇景的手心,沁出了丝丝细汗。
手机终于在警笛声消失的刹那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是那样的人……就不知道怎么形容,好像只要有人靠近,我就会……害怕。”
沈离歌说完这句话后又没了声音,可能过了三分钟左右,他也不知道了,脑子都是麻木的,警笛声化成的电流后劲儿很足,到现在都还麻痹着他的神经。
说出这句话需要很大的勇气,其实不光是沈离歌这种有些回避类型的,对每个拧巴的人,要说出心中的真实想法都需要很大的勇气。
因为他们会害怕,说的每一句话发的每一条消息,他们都会字斟句酌,甚至在说出话发出消息后也还是会一遍一遍在脑海中重播当时的画面,重新品味当时的感受。
有没有哪个字说错了?有没有哪句话有歧义?别人会怎么想?会不会理解错我的意思?
……
直视内心,需要很大的勇气。
对沈离歌来说,则需要更多的勇气。
燕崇景一直等着,等着沈离歌继续说下去,他知道沈离歌做足了勇气,就不会只有那一句话,但他同时也做好了如果沈离歌退缩了自己该怎么帮他圆回话题的准备。
“我不该……推开你的……上次还有上上次,都不该,”这下燕崇景彻底确定沈离歌肯定是在床上了,因为他听见了掀被子的声音,但不知道是用脚还是用手掀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推开你,可能是因为……恐惧,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恐惧,很奇怪,就从很小时候开始我就会因为某些人的靠近感到害怕,下意识的反应就是逃避,但其实推开你之后我并不开心,你懂我的意思吗?”
后面这些话他说得很快,好像担心稍微慢一点就说不下去了,就像骑自行车,骑得太慢反而容易摔倒。
他问他懂他的意思吗。
他当然懂。
他怎会不懂?
他怎能不懂!
明明靠近他就会害怕,靠近他就没有安全感,靠近他就靠近了危险。
可推开他之后并没有因为远离了危险暗自窃喜,反而是不开心。
沈离歌今晚为什么喝酒?
答案就在心中了。
“嗯,我懂。”
桌上的杯子开始变得模糊,好像是一个,好像是两个,像是喝了陈年老醋一般从心底猛地泛起一股酸劲儿,窜到鼻腔,心中一阵儿一阵儿抽着疼。
“我懂。”他抽了张纸在眼睛和鼻子上擦了擦,低头一看抱枕都湿了一块,他其实很少在人前掉眼泪,即使他藏得很好,沈离歌可能也因为半醉半醒听不出来,但陆瑜还在阳台,也不知道偷没偷听,不过以陆瑜的尿性,一般是不会偷听的。
哭得这么不分场合还真是在他意料之外,或许是今天刚好又被燕行给骂了一通,又或许是真的太久没听到沈离歌的声音,一时间委屈加上思念全数涌上心头,就再也顾不上太多。
可彻底击溃他的是手机那头传来的啜泣声。
沈离歌在哭。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哭。
现在说什么也不合适。
说别哭吗?
他一向以为,这并不是安慰人的话语,有时候可能还有火上浇油的意味,何况沈老师是何其要面子的人,怎么能让人察觉出来他哭了,就算他现在喝醉了酒,也是要面子的。
又过了好一会儿,手机两端才都平静了下来,期间燕崇景感觉到陆瑜凑出一颗脑袋来看通话是不是结束了,确认没有结束后又非常懂事儿地关上了门,重新在外面看风景去了。
“我没有朋友,”沈离歌过了一会儿说道:“不知道有朋友是什么样的感觉,不知道被朋友关心是什么感觉,我能感觉到你对我……应该不只是朋友之间的情谊,这样的感情我更是从未接触过,所以我会害怕,但……我并不讨厌,就是害怕……虽然我嘴上说着我们是同事,但其实在我这儿,我已经把你当成我朋友了。”
燕崇景觉得很心痛。
沈离歌说的是“在我这儿,已经当他是朋友了”。
其实你不知道,或许比你更早,我早就把你当朋友了,而现在,对你的感情早已超越了朋友的范畴。
在我这儿。
即使因为喝了酒头脑有些不清醒,他还是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如果大着胆子剖出一颗真心换来的是嘲笑换来的是鄙夷,那至少他还有一条后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