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割伤疤的方式还真独特。”陆瑜有点喝醉了,闭着眼仰躺在沙发靠背上。
燕崇景抬起手臂,血痂已经落了,大概是伤口不算深,现在已经看不出受过的伤了,只要时间足够长,伤疤就会愈合,到最后,就连他自己也会忘记。
时间就是这么神奇。
那天沈离歌喝醉酒的晚上,挣扎间伤口让他看见了,但瞧他后面的反应,感觉好像并不记得,是故意不提,还是真的忘了。
没记错的话,那天晚上自己还有点生气,其实伤口让人看见也没什么,陆瑜这小子也见过,但他总觉得让沈离歌瞧见这么……中二的方式,真挺不舒服的。
他不想让沈离歌觉得他很幼稚,毕竟是成年人了,处理情绪的方式怎么着都得有点儿成年人的风范吧,他快二十二岁了,平时情绪挺稳定的,但有时候还是经常失控。
从苏云和燕行离婚后,他就经常做一些伤害自己的事,好像只有身体上的痛才能让他暂时忘记心里的痛。
他和陆瑜是总角之交,小时候苏云和燕行很忙经常不在家的时候,他就会去陆瑜家,但年龄越来越大后,他就不去了,陆瑜就到他家陪他。所以陆瑜见过他很多阴暗面,伤口让他看见也没什么,就像在熟悉的人面前打嗝放屁一样正常。
快中考那段时间,他经常旷课,一旷就是一整天,班主任联系不到他,也找不到他住哪里,后来才知道他留的联系方式和住址都是假的。
班主任知道陆瑜和他玩得最好,就让陆瑜帮忙去找一下他,当时他成绩一塌糊涂上普高都难,陆瑜到了他家半天没人开门,后来实在没办法就打电话找了开锁师傅来,一进去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弥散了整个屋子。
开锁师傅吓得当场跑路了。
客厅里很乱,不知道是和人发生了争执还是他自己搞成那样的,他两边手腕各有一道很深的刀口,右手虚虚地握着一支掰断的画笔,画纸撕了一地。
可能开锁师傅以为这是一场凶杀案吧。
陆瑜知道燕崇景非常喜欢画画,而且他很有天赋,虽然对学习不怎么上心,但在画画上他可以将自己关在房里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也可以在山顶吹一晚上冷风就为了观察太阳初升时的状态。
但是燕行是个商人,他不会允许自己唯一的儿子走艺术这条路。
陆瑜不知道是不是燕行刚才来过,只知道从那之后,燕崇景就再也不画画了,一直到高中毕业,不知道燕行怎么退了步,竟同意了他报考国艺。
但就算如此,燕崇景还是再也没有拿起过画笔,学校的作业什么的也是找人帮忙画的,实操类考试也是找的代考,陆瑜每次考试时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这么多年不画,手还真的生疏了,沈离歌让他设计板报的那次,他都已经想好找陆瑜来帮忙了,但最后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还是将自己关在了书房。
书房的灯开得比较微弱,他还另外开了台灯,将画纸铺在书桌上时,心中一股无名火腾得窜了上来。
“操!”
画纸顷刻间又被他撕碎了,发泄完还不够,又将画笔给掰断,看着一屋子凌乱他突然脱力般蜷缩在了地上。
直到台灯都熄灭,他才站起来重新拿出纸和笔,强忍着怒火下笔,可是握笔的手都是颤抖的,他用另一只手握住自己颤抖的右手,胸腔剧烈起伏。
他脑海中没有画面。
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
他突然感觉很冷,像是掉入了一片深海,强大的水压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画纸就是那片深海,画笔是船桨,可没有船的船桨,就只是一根枯木。
沈离歌开学前给他布置的任务,他一直拖了一个月,在撕了不知多少张纸掰断了不知多少根笔后,心中终于隐约有了一只小船驶来。
就像枯木终于逢春,船桨也终于遇到了他的船。
就算那只小船还算不上船,只是汪洋大海中飘来的一块木板,但对于连一只船都没有的人,已经足够了。
“燕哥,燕哥?”
“啊?”陆瑜这一连声喊将他从深海中拽了出来,“结束了?”
“早着呢,你明天又没课,”陆瑜不知什么时候又去开了一瓶酒,“问你的事儿呢,三中那俩兔崽子你打算怎么处理,今天哥们儿都在,只要你一句话,明儿我们就去给你收拾了。”
“三中有兔崽子?”
“操,”陆瑜乐了,“爷爷你莫不是喝傻了,就你跟我说的那俩,叫啥来着,万万万……扬?”
燕崇景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拿了打火机点上,火光明灭间能看见他浓密的睫毛,他叼着烟乜了一眼陆瑜,“人叫万成,你丫就喜欢给人乱取名。”
“我操,”陆瑜往后躲了一下,还是没躲过喷来的一口烟,“燕哥您别这么着看我,我可是钢铁大直男,您别给我看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