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同打扫了院里积雪,去镇上采办了各类年货,为邻近乡人分发过红纸包好的喜糖喜饼,便手牵着手回到家闭掩门篱,不再出户。
除夕将临,乡间家家忙碌。扫舍除尘,杀猪腌腊,舂米磨面,酿下一瓮瓮年酒。
妇人大多在家蒸糕做馍,浆洗全家衣物,男人们出门采买香烛、黄纸、供果,以待祭祀祖先,供奉灶神、门神、土地等一众家神,再抓紧最后时间进山伐木,在院落堆满柴垛,为年节储备薪火。
岁荒则在为他的年夜大席折腾个没完,从集市买回各色生禽,杀过年猪,便开始腌腊肉、灌腊肠,腌制鸡鸭,一串一串挂在檐下等候风干。
再提前卤菜、卤牛腱、猪耳、鸡鸭翅,盛在陶瓮里封存,剩下的捣成肉糜作馅,留待除夕夜里两人一起包饺子。
最后又炒了几斤花生干果,蒸了数锅年糕和白面馍馍。几日里,阿辞全程在旁围观,一丝插手的缝也没挤进去。
她家勤劳的煮夫这也不让她干,那也不让她干,拖着大病初愈的身子忙完一切,成功把自己累倒了。
他累极的具体表现就是嗜睡,每日里随时随地大小睡。
吃饭的时候能睡着,喝茶的时候能睡着,晒太阳的时候能睡着,给她讲话本的时候能睡着,夜里抱着她做到一半的时候也能睡着。
他总能倒头就睡,站着睡,歪着睡,趴着睡,撅着睡,睡在树底下,睡在井水边,睡在米缸里。
他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从起风睡到飘雪,从晓天睡到垂暮,有一次竟然睡了一天一夜。
阿辞出离地愤怒了,她觉得自己莫不是嫁了头年猪,甚至她从未见过如此能睡的年猪!
除夕前夕,阿辞欢欢喜喜摘下院子里风干的腊肉,收割完菜园的雪里蕻和乌塌菜,乐颠颠跑进屋问明天包什么馅的饺子,
无人回应她,岁荒又在呼呼大睡,顶着个乱糟糟的丸子髻睡得东倒西歪,枕边还压了一张小纸条。
阿辞抽出纸条,见上面用着最飘逸清隽的字体写着:
“饭在锅里,水在缸里,钱在抽屉里。”
她看得无言,翻过背面又见一行小字:
“吃饭时记得小口慢嚼,瓜子仁还有半桶,若不够吃千万不要自己嗑,叫醒我。”
十分贴心的嘱托,十分难寻的夫婿,她越看越伤心,决心再不骂他是猪。
阿辞不想吃瓜子,也并不忍心叫醒他,弯腰脱掉鞋子,掀开棉被一角,轻手轻脚钻进里面抱住他。
算了,且让他睡吧,老头子正是贪睡的年纪,只要尚有一口气在,只要还能醒过来,她绝对不会怪他陪她太少。
她什么也不想要,什么也不想求,只想守着他安安稳稳度过余生。
岁荒似是感应到了身后有人,转过身来长臂一捞,将她抱得更紧,温热的气息洒在她脸上,有些痒,却很安心。
阿辞每晚睡前都要听他讲一个故事,因她是个爱听话本子的姑娘,灵怪志异、才子佳人,江湖恩怨,公案奇闻,她什么都爱听,百无禁忌。
此后,她再不听杞人忧天和讳疾忌医的故事,她初听时唯怜惜故事中的人,怜惜讲故事的人,如今却变成了故事中的人。
她恐惧,她忧虑,害怕幸福转瞬即逝,害怕一切是水中月镜中花,害怕身旁的人再醒不过来,更怕自己会从这场好梦醒来。
方知,爱的感觉是惧。
她闭着眼偷偷落泪时,忽然被一张柔软的唇吻去了眼角眉梢的泪痕。
“又在哭什么?真是天底下最爱哭鼻子的小姑娘。”
“我想你。”
阿辞万分委屈,伸高手臂抱紧他脖子,把头埋在他颈窝里,抽抽噎噎道。
“我在这,我这回真的睡醒了,明天指定有精神陪你守岁。不哭了!有没有吃饭?”
“没吃,等你一起吃。”
“好,饭都凉了,想吃什么?我重新做。”
“吃两只蹄膀,一只小油鸡,烤鹅脯!大烩菜!乳饼!脆哨!红糖馒头,咸蛋黄酿猪肚,五花肉丁拌饭,还要吃……”
“等等!”
岁荒大呼:“我又有些困了,我还是再睡会吧。”
“……给我起来!做不完这些你休想睡!”阿辞扇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