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一点点塌陷,屋瓦碎裂,山石倾倒,下一个场景是茫茫黄泉冥路。
阴风凄凄,黄沙遮天蔽日,岁荒挡在鬼门入口,双目猩红,他在和阴差抢一个鬼魂。
自黄泉尽头、奈何桥两岸、忘川黑水之畔,无数阴兵鬼吏层层叠叠倾巢而出,密密麻麻的法阵布满整片幽冥大地。
万千阴司鬼力合围一处,立于阵心的少年孑然一身,孤身却无畏地对峙整片阴司大阵。
金光炸开的一瞬,整座鬼府骤时天翻地覆。
脚下枯骨龟裂,漫漫黄沙凌空纷飞,千年不摇的黄泉古道轰然断裂,裂痕纵横蔓延至忘川彼岸。
奈何桥桥身震颤,凭栏脱落,原本静谧的忘川河水倒卷逆流,碎石坠入滔滔黑水,激起漫天浊浪,冲乱了亘古不变的幽冥秩序。
招魂阴卒的魂灯应声而灭,点点幽蓝星火碎作飞灰。引渡长幡被罡风撕碎,锁魂铁链寸寸崩断,阴兵重铠解弛离披、鬼差阵形溃散,遍地血流成河。
戴斗笠的黑衣判官倒在河畔,手捏一页生死簿,厉声冷笑,
“仙君何必自讨苦吃,害人害己。彼二人本应烬于夏夜之火,安眠无苦,汝妄自熄灭火种,已是违逆天命。后其本该殒于草毒呕泻,汝又施援延其性命。
“天道命数既定,干预一分,劫厄便酷烈十分。汝恃仙力狂妄擅改凡生,此非救赎,乃是加害。”
“不会有下一次了,任何人都不能再伤她半分,我会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少年挥退一波又一波涌来的阴兵,固执又坚定地说道。
“跟我走。”
他牵起茫然的游魂,大步奔向出口,光亮近在眼前,手中的衣袂却陡然一空,
只一瞬,那轻盈而弱小的姑娘就离他远去,重新回到了远处那座残破的桥下。
他反反复复拉她离开,她反反复复离他而去,他留不住她。
“求你了,跟我走吧。”
岁荒似再也承受不住一般,匍匐在她脚边,将脸埋在她的掌心里,泪流满面地乞求道:
“你不能就这样死了,你还这么年轻,你还没看过这个世界的样子,你还没能等到你的心上人。求你了,跟我走……”
“仙君,放手吧。”
沿途彼岸花大片盛放,远远飘来一个红衣女鬼,温言规劝:
“人力怎能胜天,她不认得你,也不记得你,你带不走她。”
盲眼姑娘到了鬼界,倒是能看清一点周边的景物了,她走到岸边摘下一朵鲜红欲滴的花,蹲在他对面,伸手拂去少年脸上的泪,轻声安慰他道:
“不要哭,哥哥,我回不去了,你带着这朵花走罢。”
世界再度陷落,不知人间又换了几副模样,这是坐落在戈壁道口的一间塞外镖局。
镖主素日恃武力横行大漠,劫掠商队、欺压路人,积下无数血海深仇。
今早仇家集结而至,闯入镖局大开杀戒,一众作恶的镖师尽数倒在刀下,满院横尸遍地。
为首的杀手牵一条恶犬,于庭院四下徘徊,那巨獒低垂着硕大的头颅,鼻头反复贴蹭地面、残衣与墙角碎屑,鼻翼急促翕动,一下接一下不停嗅着。
找到了。
在马厩木棚,混杂着牲畜气味的草料堆里,巨獒嗅到了孩童独有的体味,它对着干草掩盖的洞隙狂吠,洞穴深处顿时传来婴孩响亮的啼哭,
杀手挑开草堆,挥刀怒砍,却只斩断了一个稻草扎成的人型娃娃。
红日高悬,塞上两人一骑,悠悠穿越过荒芜的沙漠,阿辞坐在马背上,很想揪揪岁荒的小辫,可惜触摸不到。
老师兄又在做好事了,他系了条丝巾蒙面,头上扎着高高的马尾,打扮得像个英雄侠客。
快行到绿洲时,他解开包袱,给怀里的婴孩喂了些清水,小婴儿微咧小嘴,看着他咯咯笑了起来。
一阵诡异的风沙席卷而来,他们下了马,坐在沙丘后避风,红日正慢慢被浓黑的暗影蚕食,从边缘缺角,到全部被吞,白昼忽暗,是天狗食日。
黑暗中,恍惚听见一声犬吠,很快,天光大亮,红日变为浅淡的金色。
岁荒睁开眼,他面前坐了一条巨獒,口里叼着一颗孩童的头颅,嘎吱嘎吱嚼碎了她的头骨,
巨獒锋利的犬齿裸露在外,嘴边褶皱顺着口鼻拉扯铺开,仿佛在冲着他森然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