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辞始终伏在岁荒背上,由他稳稳背着踏遍山野。
晴时二人便顺着矮灌丛寻野蜂巢,小心取下蜂蜡,将滤出的蜜浆收进陶罐,
再爬到树上摘些沙棘和刺梨,等着回家腌渍蜜果。
雨后则去松林下捡拾各色山野菌菇,并肩蹲在草丛里收集玉萤的鳞粉,
追逐林间小鹿、野兔的脚印奔跑欢笑,倚着树干静看水鸟掠过河面。
起风时,他们躺在花海看旷野流云变幻形状,争论云朵像飞禽还是远山,
再就地摘些藤草、雏菊与野蔷薇编织花环草戒,倦了就歪靠在对方怀里睡个午觉。
午后去河边捡些大小匀净的卵石,打赌谁掷出的石子能在河面跳得更远,
或折柔韧河草编精巧小兜,沉在浅水湾静置半晌,打捞一兜满当当的肥鱼与河蚌。
玩到日暮时分,两人便拾来干柴,欢欢喜喜抱着菌子、野果与河鲜一同回家烹煮,
入夜后再守着一膛篝火,相依相偎纵观漫天星河。
想来人间的日子总是这般,艰难与苦恨令人度日如年,平静而快乐的时光却流逝得异常迅猛。
岁芜到访之际,小院那棵老槐下已积满落叶。
深秋午后的阳光温暖静谧,笼着摇椅上相拥而眠的两人,将世俗纷扰尽数隔在这片光影之外。
她看了半晌,看得浑身汗毛倒竖,也没忍心上前打扰。
他们皆着素淡的布衣荆钗,一个清冷若天上谪仙,一个纯净如救世观音,静卧时美如画卷,真是……十足的般配。
显然,谁若现在过去打扰,谁就是毋庸置疑的恶人。
岁芜不想当这个恶人,她退到门口坐等两人醒,死盯着那把摇椅想把他们盯穿个窟窿。
先睁眼的是那位仙气飘飘的美少年,他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捧起怀里姑娘的漂亮脸蛋,深深吻了下去。
岁芜的凌空巴掌还没甩出去,摇椅上的姑娘被亲醒了,她高高伸出手臂,笑嘻嘻地环住少年脖子撒娇。
岁芜要疯,她正欲甩出第二掌,树旁的小几下方忽然钻出一个一尺高的稚童,跳上两人膝盖吵道:
“爹娘!黍饿!饭饭!”
片刻后,三只缩头鹌鹑并排站在树下听训,
岁芜猛地掀开中间姑娘的袖管,见她玉镯下腕间的那点朱砂已消失干净,眼前就是一阵晕眩。
“好……好!阿荒,你真是好样的!这就是你口中的把人送走?你是把人送到自个床上了是吧?”
她再度狠狠扬起巴掌,阿辞眼疾手快地冲到前头,紧紧护着身后的少年,急切喊道:
“师姐,你别打他,要打就打我吧!都是我主动的!”
小姑娘大睁着明眸,那双眸子又清又媚,流转间波光旖旎,真是像极了一个人。
岁芜泄气地收回手,恨恨道:
“谁是你师姐?”
她教训不成大的,转而去教训小的。
“小黍黎,差事办妥了,何故滞留人间迟迟不归?”
“黍留在这儿是为了吃饭,天宫的饭没有爹爹做的香。”
小童子耷拉着脑袋,垂着肥肥的手臂,委屈应道。
岁芜又炸了,陡然拔高音量:
“他做的东西能吃?他要是会做饭,府里那几百套灵庖和云釜又是被谁炸飞的?”
她担心会被这三个人气死在此处,服下一颗清心丹,冷静道:
“阿荒,你随我出来。”
竹篱外,蓄力已久的凌空大巴掌终于甩了出去,
“你藏的够深,一千年啊,你对她的心思,我竟今日才知!你违背师门戒律,已是大逆不道,念在同门之谊,师父那里,我会替你瞒下,可有一点,我须得提醒你。
“三界六道皆知,当初师姐爱上地府那位,随其私奔下界,引来天劫,被打入人间遭受轮回之苦,她诚然有错,
“可对方甘愿追随她一同堕入轮回历劫,两人甚至亲往姻缘府求得世世红线,这份情意,也算令人钦佩。
“而你呢,明知尘缘早已注定,却仗着身份之便,介入她的人生,蓄意引诱,占了她的身子,拆了她的姻缘,你这般卑劣行事,不妨扪心自问,
“倘若有一日她历劫完毕,神魂归位,忆起前尘过往,会不会唾弃厌憎于你?届时,你有何颜面面对她,面对同门?面对师父?这些事你究竟想过没有?”
“那是几辈子以后的事?我懒得去想,我只知道,她现在喜欢的人,是我。”
岁荒擦掉嘴角的血,冲她得意地笑。
岁芜从未见过如此卑劣无耻之徒,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冲进院子抓走黍黎,乘着云辇疾驰而去。
黍黎十分伤心地挥舞着藕臂,趴在云朵上拼命呼喊:
“爹娘!黍先走一步!下次再见!记得给黍留饭!”
阿辞也拼命挥动手臂,含泪大呼:
“儿子!你太能吃,我们养不起你!不要再回来了!”
送走两位不速之客,她心情大好,拉着岁荒回摇椅上继续补觉,想起岁芜的话,又笑嘻嘻地调侃起来:
“哈!原来你根本不是天赋异禀,你原来的厨艺差得很嘛!”
“的确是后学的。”
岁荒有些尴尬,面色也不大自然。
“我就说嘛,我好像见过一个被炸得焦黑的人影,同你十分的像!”
“……你说什么?”
“对了,我还没说,我方才梦见这张摇椅了,你从前只坐在椅子下面,我总觉得,这张椅子这样大,应当坐两个人才对……诶?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狂风卷着落叶迎面袭来,飘落在两人的衣袂肩头,风声太大,他没听清她说了些什么,缓缓地挤出一个笑,迟疑道:
“你说了什么?”
“我说,师兄,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