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荒叹息一声,笑得万般无奈,不愧是他养出来的姑娘,想来这死心眼的性子也是随了自己。
他放下心来,声音里满是如释重负的轻松,又似含了无法言明的惆怅,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温柔地哄着:
“你呢,不需要努力,不必钻研经商之道,不必有什么成就,不必担心我会走。
“我呢,不求涨工钱,能跟着我们家大掌柜,三餐无忧,四时安稳,这不是蛮好的吗?
“至于店里的盈利,今日赚得多便多花一些,明日赚得少便俭省几分。
“再不济呢,我们还能回清河打鱼种田,总归有我在一日,便不会让你饿肚子。
“我这样说,你可安心了?”
阿辞不哭了,离开他的怀抱,眼睛睁得圆圆的,歪着头将信将疑地问:
“真的?即便有一日我连一分工钱都发不出来,你也保证不会离开我?”
“我保证。所以,你乖乖吃完饭,自去消遣玩乐,累了便回屋歇着,总之一句话——不,许,延,工!”
阿辞用力点点头,三下五除二吃光了碗里的饭,
“师兄,我觉得你说的很对,人生在世嘛,本该及时行乐,那不如,我们出去花钱罢!”
……
入夜的四方街灯火如昼,临街的商户大多闭门歇了生意,街心空地与路沿边上,却支起了一排排热闹的小摊。
煤油灯、走马灯、檐下的花灯零零星星缀满长街,人声嚷嚷,市井夜集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师兄欸,你别磨蹭了!晚了我最爱的那家糖水就要卖光了!”
阿辞急着往卖吃食的摊位冲,一路提着裙摆小碎步挪得飞快,她师兄却跟在后头不紧不慢地散步。
直看得她焦灼不已,索性也顾不上仪态,一把抓起他的手,沿着街巷一路的灯火飞奔而去。
等阿辞姑娘气喘吁吁地跑到糖水摊前,询了价,又转过身灰溜溜地走了。
“啥?他家一小碗糖水卖十五文?”
平日里财大气粗的云掌柜只负责买买买,吃吃吃,自有乖巧的小伙计跟在屁股后头付银子。
如今她真正开门做起生意,方知王都夜市的物价高得离谱。
十五文啊!够她做二十个皮薄馅大的糯米团子了!
岁荒并不以为意,纵容道:“我带足银子了,想吃便去买。”
“不可不可!过日子须节俭些才行,”
阿辞攥着手里圆圆的铜板,坚定道:“还是找一找有什么一文钱的美食罢。”
“……恐有些难。”
一个时辰后,继云间辞锲而不舍绕着四方集市转了十圈,终于买到了一文钱的吃食,那是——
一串小得不能再小的糖葫芦。
“你看!功夫不负有心人!还是被我找到……”
阿辞笑着回头,身后的少年已没了踪影,街上依旧喧嚷,来来往往皆是陌生的面孔。
她心存一丝希望寻了许久,久到手里山楂的糖衣已经融化,也未见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阿辞垂下头轻叹一声,料想岁荒定是懒得陪她耽搁功夫,早早溜回家睡觉去了。
果然,人心不足蛇吞象,古人诚不欺她,贪求太多,总会失望的。
蓦地,有人拍了拍她的肩,阿辞转过身,便见她苦苦寻觅的人提着一盏纸糊的小巧花灯,静立在汹涌人潮之间。
“喏,一文钱买到的。”
朦胧灯影中,少年歪头冲她眨眨眼睛,唇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夜集散去,街巷里灯火渐熄,四周安静下来。
脚疼到走不动路的阿辞姑娘伏在岁荒的背上,一手环住他的脖颈,一手提着小兔子花灯,拖长尾音唤他:
“师兄——!”
“怎么了?”
没有回音。
片刻之后,“师兄?”
“我在。”
“师兄!”
“……我在。”
“师兄,我想你了。”
“我不是在你身边?”
小姑娘哼哼两声,愈发抱紧他的脖颈,
“可是你在我身前,我看不见你欸,看不见你,我就会很想你。”
“……”
还真是,一个惯会无理取闹的小孩。
或许是那七日留下的后遗症太严重,有些时候,虽然岁荒近在眼前,可阿辞总觉得,不知何时,他便会消失不见。
天地广阔,山河辽远,她所求不多,唯愿留住一人,岁岁年年,常伴身侧。
阿辞提高手里的小花灯,将长路照得更亮,俯首安心地伏在他的颈侧。
她想,即便再过千秋百年,这世间再不会有任何一人,会让她如此眷恋。
情意犹如奔流的江水,连绵不绝,一旦决堤,便再难退回。
时至今日,她已离不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