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骋握手成拳,可这道回避彰显着她的厌恶与抗拒,令他无能为力又气愤难耐。
朱之湄匆忙擦了泪,用这个举止来掩饰自己慌张的心,她轻声道:“我进去瞧瞧韩娘子。”
说话的瞬间,她径自走上前,正要与他擦肩而过时,秦子骋猝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带着难以抑制的颤动。
他嗓音低沉:“之湄……日间我来到此,是为了你,为了你不受伤害,为了你安然无恙,可是你走得决绝。我想,我再也无法忽视这颗为你跳动的心,你懂我,我也懂你,让我替你抚平伤口,你能停下来,停下为了别人前进的步伐吗?”
他第一次放低了姿态,就连手心里的温度都变得温和。
朱之湄僵硬着身躯,不敢回头,他这番由衷之言说得美好,令人情动,可她是朱之湄,是一个脾气倔强、心思怪异的姑娘,他愈靠近,她愈想逃避。
朱之湄轻而易举地挣开了他,依旧没回头,道:“从前我认为只要付出努力,想要的一切都是手到擒来,这些年我是这般走来的,尚未栽过跟头。可是来到京城,我才懂得……有些物事你夺得到,但活生生的人是得不到的,他们有自己的思想,你不能强迫。”
朱之湄轻笑了一声,无奈又苍凉:“这个道理,秦大人该知道。我们两个虽懂得彼此,但锋芒太盛,正如两朵长满刺的花,是容不得被压下一头的。”
秦子骋声音猝然拔高:“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朱之湄道:“难道要落得一个体无完肤、两败俱伤的结局,你才死心吗?那晚你问我,宴席上是否有真实之言,我现在回答你,有。看见侍婢投毒是假,敬爱大齐是假,与你势同水火是真,我在躲你,在你面前,我不想暴露我的脆弱,我有我的自尊,你看不明白吗?”
灰色的云盖住了光芒微弱的月,秦子骋的脸也暗了下去,可是双眸含着深沉又浓烈的情绪,穿透了薄纱般的夜,显得疯狂又易碎。
他缄默了片刻,似乎是无话可说,可是他骤然扯过朱之湄,让她直面自己,道:“我了解你的脆弱,我熟知你的心事,你为什么不能大大方方、坦然地呈现在我面前,我们才是最懂对方的人,你还要说给谁听?还有谁能为你分忧?”
秦子骋眼眸逼视着她,不遗余力、一寸不落地探进她的眸子,他想让她感知这情真意切的心意,想透过她惊惧、错愕的眼睛,刺进她的内心深处,去唤醒她。
朱之湄只轻轻望了他一眼,看见这比炎炎烈日还毒、比冰霜寒日还猛的眸子,登时感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五脏六腑,忍不住全身颤抖,痉挛不止,她猛的侧开了头,颤声道:“我不知道,我还能说给谁听,少有人能使我开心,可是……可是他可以,只要他在……我身边……”
她突然止住了声音,陷入了缄默。
可是在长久的沉寂中,她发出了压抑的啜泣声。
“他!罗庄瞻!他根本一文不值,你为什么追着他不放?你沉浸在这份苦求不得的挣扎中,只会伤了自己。”
秦子骋声音中满是困惑,又发出怜爱的叹惋。
“之湄,忘了他罢。” 秦子骋带着长长的叹息,似已满身是伤,他小心翼翼地抓住了朱之湄的手。
蓦然间,开门声响起,大夫走了出来。
朱之湄挣开了他,走上前去问大夫,韩娘子的景况。
“已无性命之危,所幸并未刺中心脏,但失血过多,何时苏醒,无法预料。”
大夫擦着额上的汗珠,一本正经说着。
“那就请大夫开些益气补血的方子,待韩娘子醒来,另有重谢。” 秦子骋走近了来,稳重嘱咐道。
大夫见此人气度不凡,更有威严的气势,故连连称是。
朱之湄奔了进去,紧张万分地摸了摸韩娘子,她躺在榻上,面纱也挡不住这浓重的病弱之气。
朱之湄伸手拢了拢她的面纱,却不可抑制地想到适才看见的恐怖的一幕,韩娘子貌美无双,容貌带给她的定有艳羡、伎忌甚至怨恨,以此凶残手段毁了她容貌的人,定是因貌生妒之人。
恰时,灯烛微晃,一道身影落在地上,她才发觉房中安稳站着的,眸光灼灼的秦子骋。
朱之湄皱了皱眉,放低声音道:“秦大人不必此般紧紧相逼,我现在只想韩娘子平安无事,大人请回罢。”
朱之湄瞥见他动了动,而后转动身形,出乎意外的,要离开。
“慢着……” 朱之湄扭过头去,唤住了他,“我的匕首,不劳大人替我保存。”
看着她淡漠、泰然的面庞,秦子骋拧起了眉,面色变得固执又偏执,可是又瞥见她隐忍不发的悲恸,他像是服了输般低头,掏出匕首,放在一侧的桌上,沉默了一瞬,才道:“刀是自保之物,能杀人,亦会为别人夺去,成为挟制自己的利物,以后不可像今日鲁莽。”
他语气沉重地说完这句话,离开了此地。
他一走,朱之湄回头,看着那柄刀,神色厌烦,而后不自觉瞟向窗外,狂风大起,枝条狂乱地舞动着,她觉得喧吵不已,耳旁、眼前不得清静,犹走进了曲折蜿蜒的迷宫,无法解脱。
朱之湄守了韩娘子一夜,第二日一早,她实在支撑不住,另找人看着韩娘子,就在院中树下,迎着斜阳,随意躺下,闭眸休憩。
半睡半醒间,忽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扰醒,朱之湄右手搭在额上,半眯着眼,看向手忙脚乱、急声喧嚷的小李。
“朱姑娘,不好了,外头……外头有人闹事,韩娘子昏睡不醒,谁能对付得了这些蛮横无礼的人。”
朱之湄闻言双眉一轩,干净利落地爬起了身,冲小李一扬下巴:“我随你出去,你将事情一一道来。”
小李闻言精神一震,看着朱之湄的眼珠炯炯有神,似乎将其看作天神般的人物,当下一五一十道来实情。
“朱姑娘,一个时辰前来了四五位客人,气势冲天的,一看就不是善茬子,果然,上齐菜品后,一盏茶的功夫,他们一个个嚷着肚子疼,说这饭菜不干净。朱姑娘,韩娘子平日里没少叮嘱,道咱们这酒楼招待的不是普通人,不可掉以轻心,首要保证这菜品干净。”
他一语毕时,二人正好走至前厅,朱之湄一眼便见到右侧八仙桌边,围坐着的六人,这六人五大三粗的,穿着简朴,粗布衣衫泛了白,均手捂腹部。
其中一人正对着朱之湄,瞥见她后,立时提高了哀嚎的声音。
几人此起彼伏的声音,连绵不断,又如洪水般涌向四周,给人以巨大的恐慌与压力。
周边的客人,均看热闹似的瞧着这几人,亦吓走了几位尚未用膳之人。
朱之湄眸厉似电,跨步而去,一面走,一面扫了眼桌上的食物,走至几人身边,朱之湄似笑非笑的,语气甚是轻松:“诸位来到文瀚楼,这是我们有缘相见,你们却没个成算,胆敢来闹事。”
“你是谁?我要见你们管事的韩娘子,我们弟兄几个吃了不干净的菜,就要丧命在此,这就是名扬京城的文瀚楼,我看是欺诈百姓,害人性命。”
其中一人拔起了头,龇牙咧嘴叫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