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之湄到了厢房,躺在榻上,待得安稳下来,睁开了晶光闪烁的眼眸,适才她是假寐,陷入沉睡中人的举止,不会令人生疑,更可能会有意外收获。
譬如此次,罗庄瞻对她呵护有加,她在他心底,有一席之地。
“大夫来了吗?”
“小姐莫急,小菩已去请了。”
门外传来急速的脚步声,以及主仆二人的对话。
霍清云推门而入,见到朱之湄,娴雅的脸上涌满心疼,忙不迭走近了,握住她的手,道:“湄儿,那日牢狱走水,秦大人……为你洗命了冤屈,带走了你,原以为你会安然无恙,怎就受了一身伤回府?”
朱之湄骤一听闻“秦”字,瞬间想到他声色俱厉的呼唤,身心中的欣悦全被驱散,正如被一桶冰水迎头泼下,冷彻心扉,仿佛掉入湖中的是她,而不是秦子骋。
她浑身发凉,捏了捏掌心,定性回神道:“我贪玩,你不是不知道,不过是受了池鱼之殃,人是冲太子殿下而来。” 怕云儿担忧,话中八分真,人确实冲着刘颜玄来,而她也是目标之一。
“太子殿下……莫不是要对付秦大人?” 霍清云迟疑道,神情陷入思索,显不是没根据地胡说。
但是朱之湄巧妙地捕捉到了,疑道:“太子殿下遇难,与秦大人有何干系?”
“这……” 霍清云神色犹疑,不知该不该言明,知道愈多,愈自身难保,湄儿纯稚的心性,不该沾上污秽。
朱之湄看出她心念不决,故唇角微撇,亲昵地拉了她手。
霍清云抵挡不住,认输笑道:“官员们皆心照不宣的事,你于我处得不出结果,自会求助他人,告诉你也无妨。近年来,秦大人尽心竭力,功盖天下,朝中无人不敬服,但功劳二字,足以惹得陛下猜忌,秦大人与殿下是骨肉血亲,陛下命秦大人教导殿下,殿下若是个轻浮寡学的,责任在秦大人,同样,殿下患病有灾,秦大人亦难辞其咎,你懂了吗?”
朱之湄听毕,如拨云见日,原来秦子骋生气太子出宫,是为了这一桩事,故今宵之事,定是有人筹谋,是冲着秦子骋而来。
方才庾世秋得理不饶人的样儿,闪电般掠过她心头,他知道陛下召见是要问责,这是公然看笑话。
朱之湄心乱如麻,凝思片刻,又觉秦子骋高傲冷峭惯了,教他吃瘪,亦无不可。
“你说他为我洗清了冤屈,何来此言?” 朱之湄想到上次黄竹之言,秦子骋费劲救了自己,云儿亦这样说,不由相问。
霍清云眼皮微颤,脸上有几分怪异,极快地微笑以做掩饰,道:“晶儿这丫头杀了庾小姐,她杀人跑路,秦大人寻到她,你自然无罪获释。”
“晶儿……”
朱之湄喃喃低吟,脑中浮现出一个孱弱可怜的女人,晶儿,一个胆小怯弱的人,何以动手杀人?
外间廊上传来沉重脚步,大夫已到,霍清云忙道:“好了,切勿多想,安心疗伤要紧。”
朱之湄勉强压下疑虑,扯出一笑。
少顷,小菩引了大夫进门,诊过脉,霍清云又给她上过一回药,朱之湄便沉沉睡去了。
*
永寿宫中,陛下大异寻常地躺在帷帐之外,雾霭云飘中,两个方术之士伺候在侧。
陛下修坛炼丹,国库空虚,民力财力耗尽,又偏信方士邵工阶,亲赐真人封号,甚至连邵工阶的内外亲属,皆因其受封,荣耀显达。
秦子骋俯身在下,脊背微弯,略垂着头,但散发出矜贵、不容折辱之态。
“太子可否受伤?” 陛下声音略显疲态,虽是对下旁的太监发问,威严的眸子却打量着秦子骋。
“回禀陛下,殿下安然无恙,略受了些惊,需静养些时日。” 太监垂头回道。
陛下长舒出口气,头往左一偏,幽深的眸子落在秦子骋身上,阴郁地道:“惟中,朕一直信赖你,将太子交给你,你却得陇望蜀,不知足矣。”
他语气亲切,唤着秦子骋的字,但神色上是十二分的不信任,像是对着谋逆犯上的奸臣。
秦子骋神情平静,待陛下最后一句话落定,恭敬十足、惧意全无地抬了眸子,拱手道:“太子出事,是臣之过,但臣自认忠心不二,为了大齐江山,不曾有过片刻松懈,陛下之言,臣不敢当。”
陛下闻言神色一顿,身子往前微倾,露出不满来道:“你说你是为了大齐江山,言下之意,对朕,是有不服?”
秦子骋面不改色,弯下了腰道:“臣对大齐、对大齐之主,从无不服。”
此话说的是大齐之主,却不说陛下,显是避重就轻,他心中定有怨念。
侧旁真人邵工阶鉴貌辨色,知陛下对秦子骋早有忌惮,故踏出一步,低着头,脸上却是得意之色,觑着秦子骋道:“秦大人对大齐忠心耿耿,心中却没个计较,不护好殿下,殿下有恙,大齐必受影响。话说回来,秦大人熟谙世势,手眼通天,怎会让殿下遭了难?”
这话一出,宫中数人皆屏了呼吸,这话中之意,显而易见,是在怀疑秦子骋。
邵工阶语毕,便退了回去,他说此话亦有缘由,去岁,陛下赐他真人封号,秦子骋呈上三页洋洋洒洒写满字的奏疏,劝阻陛下,陛下龙颜大怒,更坚定了封他真人的意图,自此,亦与秦子骋生了龃龉。
今岁,派秦子骋前往丰州叛乱,便是看准了丰州势力盘根错节,难以解决,想挫一挫秦子骋的锐气,谁知他大功告捷地回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