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茫茫，皓月当空。

金碧辉煌的永寿宫中，琼香缭绕，庾世秋恭敬在前，凝望帷幕之后的帝王。

“爱卿求见，是为何事？” 慵懒至极的声音透过烟灰色帐幔，传入庾世秋耳中。

庾世秋眸子暗藏精光，凛声道：“陛下，臣深夜而至，是为一桩大事，日间在城中似乎见到了殿下，老臣虽老眼昏花，但自信对殿下玉颜过目不忘，殿下事关江山社稷，若真在城外，奸臣贼子趁机作乱，怕误了大事。”

此话一毕，里面发出窸窣动静来，透过帷幕，见皇上坐直了身子，声音亦庄重了几分，当下传了太监，命其前往太子寝殿，及他日常所往之地查看。

听得脚步声远去，庾世秋垂下眸子，压抑着控制不住的喜意，今夜过后，秦子骋只怕要跌落云端了。

过不了多时，太监带着几名小厮急匆匆入内，几人均是面无人色，恐慌跪地，惶恐道：“陛下，奴才找遍太子常去之地，均……均不见太子。”

话音落地，前首便传来一阵突兀的杯盏落地、粉碎之声，彰显出帝王雷霆之怒。

扶柳亭外，远山映着澄水，大株大株的柳树列成一排，被笼在消退的夕阳中，宛似架了一座树影焕彩屏风。

朱之湄与刘颜玄不愿早早分开，听说此处景致极好，虽不早前发生了人命，却想在这短暂的相聚之日，前来一观。

“姐姐，你也怕舅舅吗？” 两人站在翠柏旁，沉浸在美景中时，朱之湄听见这么一句话，险些被口水呛住。

她侧过头，对上他无辜好奇的眸光，刁钻道：“鬼都怕恶人。”

此话一出，刘颜玄登时变了脸色，后退两步，抬着小脸，皱眉气嚷道：“我舅舅不是恶人，他不是恶人！”

朱之湄见他面色大变，如临大敌的模样，似乎被说恶人的是他本人，心中生疑，他对这严厉苛责的舅舅倒是敬重有加。

朱之湄乖戾的脸上带了丝不屑的笑，道：“你舅舅给了你好果子吃，你一心向着他，他可欢喜得紧。”

刘颜玄年纪虽小，好歹活在鱼龙混杂之地，怎听不出这只言片语中的讥刺之意，一叠声重复道他不是恶人，说到后面，气红了眼，眸中泪光莹然。

朱之湄愕然相望，她不是欺弱之辈，这一番话全是无心之言，见他如此，心立时软了下来，伸手过去欲拉着他。

谁知伸至半空时，身后一阵疾风扑来，一柄弯刀闪着寒光落下，朱之湄身手素向迅疾，情知事有变化，欲挽着他的手方向一变，添了七分力，朝他一推，低喝一声：“快跑。”

声音落地，随着呲啦一声，朱之湄右臂剧痛，她咬牙忍痛，拉了茫然呆愣中的刘颜玄往空旷处急奔。

罗府后宅中，罗庄瞻正与主母赵氏闲谈，帘栊半开，清淡幽香随风而入。

“元直，你如今尚未在朝中站稳脚跟，人情往来、官场打点之事是少不得的，不必日日过来问候，三两日见你一着，足矣。”

赵氏稳坐对面，一袭绣满牡丹的锦绣华服于她雍容华贵的面容来说，只是点缀，说话之时，眼眸不经意瞟着罗庄瞻，她言辞间满是关怀之意，神色流转间，却暗含了锋芒疑虑。

罗庄瞻眼帘半阖，微笑道：“母亲为儿辛劳，儿子感戴不尽，勿说请安问好，便要献出性命，儿毫无微词。”

赵氏听毕眼中流露出志得意满之色，她母家是世家大族，凭侍权力嫁入罗府，最初几年，她自视甚高，眼里不容人，可随着秦子骋得势，他严苛无比，又慧眼如炬，设法削了世族之权，将人贬的贬，杀的杀。

赵府在此次风波中难免一难，一落千丈，而她没了倚仗，自然不比从前，收敛了许多。

她自嫁入罗府来，好不容易怀得一子，却因事流产，再未怀孕。

眼看着妾室之子个个冒出了头，她怎不心慌，故在后宅之中，看中了聪敏又不掐尖要强的罗庄瞻，最初罗庄瞻见人让几分，故常受几个庶弟的欺凌。

她心忧之，却想借此机会磨砺他，总算，他是个争气的，是个有孝心的。

赵氏轻呷一口茶，以轻松的口吻道：“元直，母亲只盼你跟在父亲身侧，学些眉高眼低，宫中、府中之事，信手拈来，这就美了。”

罗庄瞻闻言抬眸，平静地瞧她一瞬，眼中一抹暗色一闪而过。

但他恭敬有礼地坐着，一副拳拳孝子之心的姿态，顷刻间风轻云淡笑道：“儿子再不成器，总归有母亲三夜五夕耳提面命，母亲之愿，不会落空。”

赵氏眉头轻皱，正要开口再说时，斑竹帘轻轻一掀，罗行朝夹带了扑面的寒意，走了进来。

二人皆起身相迎，赵氏眼神示意身侧侍婢倒茶。

侍奉罗行朝上座，赵氏嘘寒问暖几句，便被罗行朝不耐烦打断，转身对着罗庄瞻道：“元直，你最近在查陶侃一事？”

罗庄瞻站在一侧，闻言垂了眸子，沉吟道：“父亲，咱们虽摆脱了庾府，但庾小姐之事......只怕天衣有缝，事情败露，今次查到陶侃敛铸兵甲的证据，何不趁势揭发，一举两得，既在陛下面前立功，更剪除了庾世秋这个祸患。”

罗行朝抬起半明半暗的面庞，利如鹰隼的眸扫过去，似察觉到了猎物般开口：“是为了剪除祸患，还是为了那个姓朱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