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二娃、三娃也都围了上来,他们盯着地上那截虫腿,喉结齐齐蠕动了一下,眼神里射出贪婪而饥饿的光。
“不……不对劲,这地方不对劲!”
大娃猛地推开俊男,跌跌撞撞地往门外冲。
她觉得这屋子里的人,这张漂亮的脸,这些嘘寒问暖的话,全像是蒙在一层烂肉上的假皮。
“大娃!你上哪去!”俊男在后面急得大喊,深一脚浅一脚地追出来,摔了个狗吃屎。
大娃跑出屋子,迎面而来的不是清新的空气,而是漫天弥漫的、带着腥臭味的黄沙。
她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挡在脸前。
就在这一刻,她清晰地感觉到,那只完好无损的左手,手心处的皮肤突然裂开了一个横向的豁口。
豁口里没流血,而是长出了一排细碎的、尖利的黄牙,对着大娃的脸,森然一笑。
“娃儿,别来无恙啊……”
那排黄牙在手心开合,老道嘶哑阴沉的声音像钻头一样往祝无忧脑子里钻。
“滚出去……滚出去!”她尖叫着,抓起炕头的一块尖锐石子,对着那只长嘴的手心狠狠扎了下去。
噗嗤——
剧痛像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但预想中的鲜血喷溅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强烈的失重感。
眼前的黄沙、木屋、傻爹俊男,在那一瞬间像碎掉的瓷片,哗啦啦落了一地,露出背后深不见底的漆黑。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鼻腔里充斥着一股陈年檀香混合着腐朽木头的味道。
那是道观。
“醒了?无忧,这次幻觉里呆得够久啊。”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祝无忧有些失神地转过头,看见一个身穿浆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的青年,正坐在床头擦拭着一柄木剑。
他是二师兄,清风。
祝无忧动了动身体,发现自己正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洗得发黄的道袍。
她下意识地去看自己的左手。
左手完好无损,没有伤口,没有黄牙,甚至连之前的粗茧都在。
“怎么样?这次幻觉里,是不是稍微能分清点了?”
清风放下木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怜悯,“师父早就说了,你这‘离魂症’是胎里带的,总觉得自己去了一个铁壳子满街跑、屋子能通天的怪地方,那是心魔。”
祝无忧愣愣地看着窗外。
窗外是苍翠的山峦,几只仙鹤正悠闲地掠过云头。
这景致她熟悉极了,似乎打从记事起,她就在这清净道观里扫地、挑水、诵经。
“我……我好像又梦见了大娃。”她揉着太阳穴,记忆像是一团乱掉的毛线球,“我梦见我有个傻爹,还有几个弟弟妹妹,在那吃虫子腿。”
清风噗嗤一声乐了:“那是你没喝够早上的稀粥,饿得产生邪念了。去吧,既然清醒了,就去后山药圃给师父采点‘灵根须’回来。别老胡思乱想,你是咱们道观的宝贝,未来还要传承衣钵呢。”
祝无忧点点头,很平常地应了声:“好,我这就去。”
这种对话,这种场景,仿佛已经发生了无数次。
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反反复复做噩梦的病人,而这间古朴的道观就是她的疗养院。
但不知为何,当她走出房门,踏在青石板路上时,一种违和感却像野草一样在心底疯长。
那是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穿着黑布纳底鞋,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算了,不想那么多了。
道观里有疼爱她的师父、师兄弟,她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路过炼丹房时,她看见大师兄正背对着她在忙活。
“师兄。”祝无忧喊了一声。
大师兄没回头,声音有些瓮声瓮气的:“无忧啊,去采药啊?正好,采完了回来,师兄帮你推拿一下后颈。你最近气血淤积,师父说得帮你‘理一理’。”
祝无忧应了一声,正要走,眼神却不经意间扫到了炼丹房门口的泔水桶。
在那桶浑浊的水里,漂浮着几根细碎的、带着倒钩的残渣。
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那是……虫子腿。
和俊男塞进她嘴里的“红薯”,一模一样。
一瞬间,祝无忧的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就在这时,她额头被敲得一痛,耳旁传来大师兄的声音,“无忧,发什么愣呢?”
祝无忧下意识眨了下眼,再去看时,泔水桶里面的虫子腿都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