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程心语哄着苏砚晴多喝了点鱼汤，见她精神状态始终不见好，就去问了一下医生，来看之后也只是说多加休息就好，可能是这几天陆续恢复工作累着了，加上做了噩梦引起的情绪激动让心脏加重了负担。

程心语听着医嘱也不敢松下心，睡觉前就把病区的玻璃门留了条缝，防止苏砚晴晚上不舒服要起夜她听不到。虽然说护士会24小时值班，但谁让她天生一个爱操心的命，更何况事关苏砚晴，她半点都放不下。

夜里下了点小雨，淅淅沥沥的雨点敲在香樟叶上，滴答作响。

苏砚晴睡得并不安稳，白日里积压的情绪在夜深人静时悄然释放，意识一陷，整个人直直坠进那场五年前的港岛暴雨里。

六月初六，香港的雨从来都是不讲道理的。

漫天大水泼天往下砸，拍在苏家老宅的青瓦上，吵得人耳膜发紧。湿气重得像浸了水的棉絮，堵在口鼻，闷黏的潮气丝丝缕缕裹着人，挥散不开。

这天是苏家小祭。

苏砚晴身为长房嫡长女，是名正言顺的主祭人。冒着大雨走完了祭祖仪式，她换了身干净衣服就想立刻离开。方才和他们在内堂争论联姻之事，已经把她对苏家积攒了一年的耐心耗尽了。此刻，她一秒都不想多待。

苏砚晴身着一件黑色中式西装，撑着一把黑伞，步履决绝地走出外堂，然而在她脚尖就要触及内门的最外一道门槛时，身后的雨声里，骤然砸来一道沉沉的冷喝。

“站住。”

是二爷苏科。

苏家如今最有权势、最讲规矩，也最不近人情的长辈。

苏砚晴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雨风掀动她西装的衣角，冷得发僵。握伞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却是一片寒霜，她脊背挺得笔直，在暴雨里愈显孤绝。

苏科拄着拐杖缓步从廊下走出，目光沉沉压在她背影上，字字带着逼压：“非要和家里僵到底？给你的时间早就耗尽了，还不肯回来，苏砚晴，你到底想如何？”

周围的人听见老爷子发怒的质问，纷纷走了过来，有人想上前劝，却看见他指责的是苏砚晴又停住了动作，所有人都只是默默看着这场对峙。

他们都希望这个叛逆的长女服软、低头，希望她赶紧结婚为家族贡献价值，哪里会上去劝呢？

可苏砚晴偏不。

她自一出生就厌烦苏家这套掌控人心的死规矩，纵使身后有千百双眼睛死死盯着，她依旧沉默。像是一块冻透的寒冰，任人百般问责，分毫不动。

下一瞬，她抬步，继续往外走。

这彻底激怒了苏科。

“放肆！”

檀木拐杖狠狠砸在青石地上，一声重响，震得地面雨水溅起。

“给我拦住她！”

院门旁待命的保镖立刻围上来，黑衣肃立，彻底封死了她唯一的去路。

四面堵死，风雨围身。

绝境之下，苏砚晴终于缓缓侧了下头。

她没看众人，眼底只有漫天滂沱大雨，语气平得近乎冷淡：“想听我的回答？那我告诉你们。”

“除非我死在这里，否则，谁也别妄想修改我的决定。”

“逆子！！”苏科气得面色铁青，声音冷得绝情：“苏砚晴，你今日胆敢踏出这道门，从此就除名出族，不再是苏家女！”

闻言，苏砚晴缓缓转过身。雨丝打在她脸上，微凉，却浇不灭她眼底的执拗。

她轻轻扯了下唇角，没有笑，只有一片漠然的荒芜。

“这可是你说的。”

说完，她再次转身，径直往前走，丝毫不惧身前的保镖人墙。

“大小姐，请留步！”保镖低声劝道。

“还敢走？”苏科彻底动怒，“既然你执意忤逆，那就别怪我不顾祖孙之情，对你用家法！”

“二爷！有话好好说啊！”旁边有人出声劝阻。看戏归看戏，说动起家法来，总归是长姐，没几个人是想看她受苦的。

“是啊，二爷！”

“二叔消消气啊，砚晴就是孩子赌气呢。”

“赌气？”苏科气得眉毛胡子一起翘，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指着廊下的苏砚晴，怒言：“你看她的样子，像是赌气吗？她这就是铁了心要走！”

“什么条件？”苏砚晴淡淡道。

在场的人气息一凝，纷纷看向她，有惊疑、有不解、还有无奈，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真正的站在她身边。

“你说什么？”苏科问。

苏砚晴冷静回：“我说，离开，什么条件？要打还是要罚，尽快。”

“你！”苏科气得直跺拐杖，“你们看看！还拦什么？啊？倒不如遂了她的愿！”

“既然你去意已决，那我也不再强留。“他对着苏砚晴，威胁道，“但要走，也得过了规矩！”

苏砚晴听完，反倒彻底松弛下来。

紧绷的肩线一松，她卸力，随手扔掉了头顶那把黑伞。

雨伞滚落泥水，溅开一圈水花。

漫天暴雨瞬间兜头浇下，打湿她的黑发，浸透她挺括的西装，冰冷的雨水顺着下颌、脖颈、脊背往下淌，彻骨寒意裹住全身。

她站在大雨里，干干净净，无所畏惧。

“要动家法，是吗。”

“我随你们。”

话音一落，她迈步走向阴森肃穆的祠堂，背影孤绝，坦荡得让人心里发颤。

一群长辈、晚辈就这样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想劝又不敢再多劝，也都知道眼前这两个人哪个都不是好惹的主，只能分头去找人来平息这场即将开始的战火。

祠堂木门大开，正迎着屋外风雨。堂内烛火摇曳明灭，跳动的火光将一层层排位映照得冰冷无情。

佣人取来蒲团，苏砚晴上前两步，屈膝跪下，脊背笔直。

苏家家法：三鞭治性，五鞭断情，七鞭逐族。

她很清楚，自开始和他们争执，天天拿这个威胁。

苏科拄着拐杖立在主位，面色铁青，沉声发问：苏砚晴，忤逆不孝、不尊师长、目中无人，责三鞭，你认是不认？

苏砚晴淡声道：“不认。”

苏科被她一顶嘴，语气愈发沉怒：“那你是执意要脱离家族了？”

苏砚晴：“是。”

苏科被她彻底激怒，胸腔剧烈起伏，厉声喝道：“好，好！来人！给我拿藤鞭来！”

跟着进来苏宛芝听见这话心头大急，连忙求情：“二爷三思啊！那鞭子打下去伤筋动骨，姐姐她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