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晚风浅浅,并未吹散悬在赛场上方的压抑。
反倒像是为连日紧绷的高压按下缓冲键,短暂的平静之下,所有暗流都在悄悄蓄力,只待时机一至,尽数翻涌。
天光大亮,晨雾薄薄笼着赛道。
今日取消了高强度攻防对抗,全队统一进入决赛模拟圈速校准阶段。不求极致爆发力,只求每一轮走线稳定、精准、零误差,打磨临场最稳妥的竞技状态。
即便训练节奏放缓,整片基地的氛围依旧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婉柠早早就位,立在熟悉的石阶机位前。
晨间光线柔和,落在柏油赛道上,映得每一条弯道纹路清晰分明。她握着相机的指尖稳而静,镜头追随着陆续驶出的机车,一帧帧规整记录。
苏晓一边整理昨日驳回的舆情素材备份,一边低声叹气。
“苏蕊昨天被驳回外网推送之后,一点都没收敛。我刚看见她一早就在媒体群里发备赛动态,字里行间都在暗示车手备赛压力过大、状态浮动,太会留白带节奏了。”
江婉柠对焦的动作微顿。
她并不意外。
真正高明的舆论操控,从不是直白的抹黑指控,而是这种温水煮茶式的暗示铺垫。
不碰伤病、不做实证、不造谣。
只渲染高压氛围,只放大疲惫状态,让所有看客自行脑补、自行猜忌。久而久之,大众心底的印象便会悄悄定型,等到决赛前夕再顺势收网,根本无从辩驳。
“她在攒路人潜意识。”江婉柠轻声道。
“一点点瓦解外界对徐栀稳定状态的信任,等到决赛那几日,但凡出现一点微小失误,所有积攒的流言都会瞬间炸开。”
苏晓听得心头一紧:“那我们真的什么都不做吗?”
“做什么,都是破绽。”
江婉柠眼底清宁通透。
她们偏居旁观立场,任何主动发声、任何偏向维护,都会被苏蕊拿来大做文章,扣上“私交特殊、刻意洗白”的帽子,反而坐实揣测,让局面更乱。
最好的守护,依旧是沉默自持。
她能做的,只是守好自己的镜头,不添乱、不越界,在所有人都等着看风波、看落差、看崩盘的时候,安安静静陪着她熬过最煎熬的备赛尾声。
牵挂藏底,分寸在心。
——
赛道之上,圈速校准有条不紊进行。
黑色机车驶出检修区,走线一如既往的刁钻漂亮。入弯、切道、压弯、提速、出弯,整套动作流畅利落,毫无瑕疵,落在旁人眼里,依旧是无可挑剔的顶尖水准。
可只有近身几人清楚,这看似完美的每一圈,都是强行压着身体不适硬撑出来的结果。
没有爆发式提速,不代表伤痛不存在。
持续累积的水肿与韧带劳损,已经从“训练后隐痛”变成了“训练中持续牵扯”。
几轮圈速跑完,机车稳稳落停。
徐栀摘盔落地的瞬间,左腿下意识虚虚踮了一下,极快落地站稳,快得几乎无人捕捉。唯有一直紧盯她状态的陈姐,眼底骤然一沉。
“开始出现落地下意识避险动作了。”
陈姐快步上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栀栀,你的身体已经开始自我保护,这是最危险的信号。说明你的神经、肌肉、韧带,已经扛不住你现在的训练负荷了。”
徐栀随手将头盔搁置车把上,垂眸喘息,面色是惯常的浅白。
“只是微调重心,不影响圈速。”
“不影响现在,不代表不影响决赛。”
陈姐不肯让步,语气恳切又强硬。
“你可以骗所有人,骗教练、骗数据、骗观众,甚至骗你自己,但你的身体不会骗人。再继续透支,正式比赛高速压弯的瞬间,韧带突发僵直,后果不堪设想。”
徐栀沉默两秒。
风压沉沉覆顶,四面八方的桎梏,早已让她没有从容退让的余地。
她何尝不知风险,何尝不想短暂休整。
可身后徐家时刻观望,只要她流露半分状态不稳,便会立刻介入,以“身体不适、不宜赛事”为由,强行终止她的决赛资格,彻底收回她仅剩的选择权。
身前资本步步紧逼,周曼的合约枷锁悬顶,一旦她稍有懈怠,便是资源切割、合约追责。
暗处还有苏蕊蓄势待发,等着她露出半点破绽,顺势掀起舆论巨浪。
进退皆局,无处从容。
“跑完备赛期。”
良久,徐栀只落下一句清淡却执拗的话。
“仅此一次。”
——
陈姐看着她眼底孤勇的偏执,终是无可奈何,只能拿过冰袋,现场为她紧急冷敷消肿。
恰在此时,林野步履匆匆赶来,带来最后敲定的结果,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车队高层正式下发通知,决赛前四天的商业拍摄档期,全盘敲定,不可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