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光斜斜切过赛道防护栏,在沥青地面投下狭长错落的阴影。集训进入中段,节奏愈发紧绷,机车引擎持续轰鸣,气流裹挟着机油与橡胶摩擦的味道,弥漫在整片基地上空。
江婉柠依旧守在固定拍摄点位,相机镜头平稳对准赛道,每一帧画面都严守专题拍摄规范。她刻意避开徐栀休息、往返宿舍的路线,只在公开训练时段取景,将分寸拿捏到极致。
旁人眼里,她只是一名尽职履职的纪实摄影师。唯有江婉柠自己清楚,镜头追逐的从来不止极限运动本身。
苏晓蹲在一旁整理存储卡,一边筛选照片一边小声感慨。
“流言平息之后,基地安静不少,可我总觉得暗流还在底下窜。苏蕊这些天一直安安静静,不主动挑事,却总有意无意出现在你和徐队附近,看得人心里发紧。”
江婉柠指尖顿了顿,视线短暂离开取景框,望向媒体区方向。
苏蕊正和几名记者闲谈,笑容温和得体,言谈举止滴水不漏,看起来毫无攻击性。可江婉柠记得那晚步道上的试探,记得流言发酵时对方冷眼旁观的姿态。平静只是表象,那份深埋的嫉妒从未消散,只是暂时收敛了锋芒,静待合适的时机伺机而动。
“她在等机会。”江婉柠轻声道,“不必主动对峙,守住边界就好。”
父母的教诲刻在骨子里,医生母亲教她冷静审慎,警察父亲教她沉住气观察局势。她习惯以静制动,不愿主动掀起冲突,更不想让纷争再度牵连徐栀的备赛节奏。
苏晓叹了口气:“道理我都懂,就是替你委屈。明明什么出格的事都没做,却总要防备各种各样的算计。”
江婉柠浅浅一笑,重新将目光落回赛道。
镜头视野里,徐栀刚完成一轮连续弯道测试,机车平稳滑入检修区。摘下头盔的瞬间,额前碎发被汗水浸透,脸色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苍白。她没有立刻坐下休整,而是独自站在机车旁,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活动左腿,动作幅度极小,若非长久留意,根本无法捕捉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江婉柠心口轻轻一沉。
外人看见的永远是“冰刃”凌厉无匹的赛场姿态,只有她日复一日远远观望,才能窥见这份荣光之下持续不断的伤痛与隐忍。车祸留下的后遗症如同附骨之疽,日复一日消耗着徐栀的身体,可她依旧不肯放缓训练强度,硬生生拖着伤病往决赛冲刺。
江婉柠下意识抬高相机,按下快门,将这一幕安静收纳进镜头。她不打算把这张照片公之于众,只是想留存下别人看不见的、独属于徐栀的脆弱。
咫尺是镜头能够捕捉的光影,万丈是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
家世、舆论、伤病、徐栀身上挣脱不开的家族桎梏,还有那道由回避本能筑起的冰墙,层层叠叠,隔绝所有靠近的可能。
——
检修区内,气氛相对松弛。
老周带着机械师团队细致检查刹车与避震,指尖沾满油污,时不时和徐栀交流车辆微调方案。沈浩倚着围栏,目光落在徐栀不断轻按膝盖的手上,眉头紧锁。
“陈姐昨天跟我聊过,你的旧伤耐受度正在下降,再持续这种训练量,风险太大。”沈浩语气恳切,“实在不行可以申请调整训练计划,没必要拿职业生涯硬扛。”
徐栀指尖抚过冰凉的车把,目光平静望向延伸向远方的赛道。
“调整计划意味着进度落后,徐家不会给我等待的时间。”
她的前路只有一条。拿下决赛成绩,换取谈判筹码,才能拥有一点点自主选择人生的权利。在此之前,任何松懈都等同于主动认输。
沈浩看着她孤决的侧脸,满心无力,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劝慰。他见证过巅峰,亲历过那场几乎摧毁一切的车祸,清楚徐栀走到今天付出了多少代价,也明白她心底那股不肯妥协的执拗。
林野快步走近,递上一瓶温水,低声汇报。
“周曼经纪人再次来电,希望你本周抽出半天时间配合商业拍摄,品牌方已经多次催促,违约金数额不小。”
徐栀眸色微冷。
周曼永远优先盘算商业价值,很少真正考量她的身体状态。在经纪人眼中,赛场成绩与商业曝光相辅相成,所有个人苦痛都应当为利益让步。
“告诉她,决赛结束前,所有额外行程一概不接。”
“我会原样转达。”林野顿了顿,顺势补充,“另外,苏蕊方才过来询问你的恢复情况,询问是否需要协助对接媒体采访资源。”
徐栀淡淡抬眼:“婉拒。”
简短两个字,不带多余情绪。
她并非迟钝,苏蕊连日来频繁的靠近、刻意营造的偶遇、看似善意的打探,她全都看在眼里。对方的目的藏得再巧妙,也逃不过长久身处博弈之中练就的敏锐。亲近是伪装,窥探是本质,徐栀不愿给予半分可乘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