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知道徐燕临去了哪里。
十七号跟在徐天枢和两位主官之后,灵蝶在最前方迅疾飞冲,浓雾越深,鬼气越浓。
陆常青在末尾,左右各有一名阴差,眼前是冥府阴差黑压压的斗笠,阴风从他的面庞杀过,疾行中诸天幻境寸寸剥落,天塌地陷,视线尽头一抹红色印入眼帘。
被十七号重新束起的红发带,一指宽的红绸在风中,水墨里唯一一抹艳色。
浓雾遮目,陆常青再看不清前路,如暗夜独行。
周遭一片死寂,锁魂阵被剥开勾人心魄的表象,露出底下血淋淋的鬼域,枯枝腐叶,哀鸿遍野。
只是一瞬,陆常青身边的两位阴差便凭空消失,原本护在他身侧的灵力也消散。
他停下脚步,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听见了鸦鸣。
有什么在顺着他的衣袍往上爬,陆常青凝神,金色灵力从周身荡开,割破了虚空里一只鬼手。
他转过身,迎面便撞鬼,一团血呼呼的肉里挤满了青白的眼睛,甚至没有人形,被割破的隐约可见五指,勉强算得上一只手。
它似乎也并不会说话,只从腐烂的血肉里发出沙哑的哼叫。
被陆常青的灵力拂过,突出的贵眼往回收了收,陆常青按着剑与它对峙良久,并未从它身上感知到杀意,它飘在半空中,动作极为滞缓地朝陆常青伸出了一团腐肉,古怪地在空中挥了挥。
陆常青一怔。
鸦鸣入耳,浓雾中隔了很远忽然响起铃铛声。
一颤、一颤、一颤。
陆常青眉心骤然一冷,幽蓝印记爆发出耀眼的光,鬼大惊,下意识飘出去几步远。
腰间的惊竹剑剧烈地发出颤鸣,陆常青猛地一回头,只看见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无边无际。
林府的断壁残垣之上,一抹幽微的光点直冲而上,鬼雾之中只余掠影,虚空中只听见徐天枢一声怒喝:“十七!”
刹那间风起云涌,陈腐的土地经不住飓烈的灵力,在陆常青的脚下一寸寸皲裂,卷起的烟尘一路撕开鬼气汹涌的浓雾,陆常青被灵力波及,半跪在地一手撑在破碎的地面上。
招魂铃不曾停息过一刻,响声愈发清晰,就像是……从头顶上传来。
陆常青猝然抬起头。
诡云翻涌,一道清光泻出云层,一柄蝴蝶刀闪着光凌空朝下掠去,长啸响彻四野。
半空中一人独立云霄,七枚太平钱漂浮在她周身,旋即她一挥手,两指掐诀朝后拂去,裹着灵力的太平钱四散开来,各自归位,悬停在七处不同方位,拥着正中央神色平静的十七号。
陆常青仰望着她,蝴蝶刀打着转朝他铺天盖地劈下来,势不可挡。
幽蓝烈焰冲天蹿起,扫平枯枝落叶,瓦砾残垣,十七号与他隔着重重风云对望,蝴蝶刀锋利的刀尖擦过陆常青耳边,无比精确地悬停在他身后。
裴若衣与刀尖只有咫尺。
那团肉缩在她身后,挨着她的肩头瑟瑟发抖地朝外看。
十七号松了口气,抬手收回蝴蝶刀。
众目睽睽之下,十七号顶着未完全散开的薄雾,落在了陆常青脚边。
“裴姑娘,徐燕临呢。”
十七号蹲下身与裴若衣平视,她肩头的那团小鬼冲十七号凶狠地龇牙,挤在一处的眼睛像褪了色的石榴,说不出的怪异。
裴若衣攥着自己的裙边,坐在地上轻轻地摇头,脸低低的不愿再看十七号。
脚步声渐进,林淮安疾步而至,“若衣!”
十七号默默让开,退至陆常青身侧,木玄机跟在林淮安身后,目光在陆常青和十七号身上扫视一圈,见两人各自沉默,十分疏离,便抱臂侧身去瞧林淮安与裴若衣。
在她转过身时,陆常青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勾住,在袍袖的遮掩下,十七号冰冷的手指悄悄拢上他的手心,从指根插入交握,亲密无间。
陆常青眼中一动,努力抑制住自己不去看她,十七号面上不显,握了一会儿松开手,临走前还要拿指尖挠挠他手心。
动作细微又生疏,很好地缓解了陆常青不得不与她疏远的焦躁。
此处早已在大火中夷为平地,空旷得脚下只有凌乱的杂草和远处林府祠堂破败的门头,不远处的众阴差四散开来,顺着太平钱的各个方位,遁入混沌的黑暗中,徐天枢始终不曾挪动脚步,立在太平钱激起的阵法中央,他鬓发尽霜,一双眼半阖着,穿着冥府阴司主官的制服,身上却带着尘土和酒气,仿佛本就是锁魂阵里的一缕孤魂。
就在众人忙碌着的时候,薄雾里走出个白衣少年,身形单薄,衣裳披在上面有种湿漉漉的下坠感,眼睛是两个黑洞,他赤着脚,踩着杂乱的草叶,踏过生冷的尸体残骸,尘埃不曾沾惹他衣角半分,头顶阴云散开,露出漆黑的穹顶。
徐天枢注视着他走近,目光静沉沉的,像瞧不见底的深潭。少年在这样的目光里盯牢了徐天枢,模样和纯良的凡人少年并无二致,却裹了一身凶祟之气。
来者不善,身边的提刑司主官师同光要阻拦,被徐天枢抬手制止。
一步一步,徐天枢和他相对而立,少年突然笑了,露出一排牙齿,对着徐天枢叫了一句:“父亲。”
一石激起千层浪,隔着点距离十七号也能看到徐天枢身边那些阴差错愕的反应,黑斗笠一个个的,跟有灵识似的,齐刷刷往旁的方向一转,都不敢去瞧上司的私事。
徐燕临余光瞥见众阴差的反应,低喃道:“好威风啊。”
他跟前的老头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徐天枢的手穿过寂静的风,虚空落在他脸侧。
父亲远没有他记忆中的潇洒,他潦倒涂地,垂老矣矣,那道在北境匆匆一面的声音早被岁月不动声色地稀释,褪色成遥远的儿时模样,如今骤然又听,像个寻常家翁。
徐天枢的声音在风中破碎得不成样子,大点声都怕吓走眼前的孩子,“原来你长大后的模样……是这样的。”
他颤抖着,旋即又意识到,这是徐燕临死前的模样。
那是意气风发,曾许人间第一流的时候,那是最好的少年时。
三十年前,那个在丰都河畔千疼万宠长大的孩子在徐天枢的眼前抽条、舒展,眉眼退去童稚气,五官在光影里急剧蜕变,直至与眼前人重合。
徐燕临问:“父亲见到我,不意外么?”
徐天枢黯淡的眼中浸满红丝,重重地摇头,“阿童,我和你母亲一直在找你。”
“是么。”徐燕临轻声问,他手轻抬,像是要去握父亲的手。
蝴蝶刀和惊竹剑陡然出鞘,一前一后闪电般朝徐燕临冲去,与此同时,徐燕临的动作干脆利落,顷刻间众鬼色变,徐燕临凭空化出利刃,手握着刀,捅进了徐天枢的胸腔。
刚被阴差找过来的小鬼目瞪口呆。
轰隆——
一股极强的灵力在原地爆发,徐天枢身上幽蓝的灵力毁天灭地般瓢泼而出,蝴蝶刀和惊竹剑被灵力重重甩了出去,无形的灵力屏障拔地而起,将徐天枢和徐燕临隔绝在内。
徐天枢想去触碰孩子的手还没收回,僵在半空中不知进退,他皱着眉头,没有被胸口可怖的伤口分走半分心神,只是很不解,又有些伤心地问:“为什么?”
徐燕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刀刃再次推进几分,“父亲既有了新儿子,又何必问这些。”
他神情淡漠,正视着徐天枢的眼睛,捅穿了他的胸口,看着他颈间青筋暴起,灵力控制不住汹涌地扑向自己。
幽蓝色烈焰眼看就要燎上徐燕临的衣角,却被主人硬生生收回,徐天枢的脸在这一瞬间扭曲,花白的胡子和头发陡然消失在眼前。
徐燕临一愣,手中刀刃触感依旧真实,但徐天枢的脸却凭空消失了。他难以置信地望着虚空,好一会儿才低下头,看着徐天枢胸前变大了很多的血洞,不,这不是活人的血,分明就是早已干涸的血块和血痂,徐燕临手一抖,目光落到底,看见了一颗满面尘土,遍体鳞伤的头颅。
十七号拔刀的动作骤然一僵,她从来没见过师父的鬼相。
老头向来是不拘一格的性子,剑术也好,在城隍时日日饮酒,不修边幅的样子和十七号见过的江湖剑客并无分别,她曾暗自揣测他是死于江湖争斗。
可这样狰狞的伤,如此惨烈的死相,十七号眼前一花,闪过了一道剑意。
风沙漫天,哀鸿遍野,眼前的尸山血海与师父的鬼相重叠在一起,她错愕地望去,却发觉自己的手被握得很紧,木玄机还在一旁,十七号悄悄拍了拍陆常青的手背,小声提醒他。
陆常青如梦初醒,松开手,看着她欲言又止。
木玄机的目光敏锐地扫过来,十七号退了半步,和远处的小鬼对上了视线,就在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徐氏父子时,裴若衣身后的鬼影悄悄从她背上溜下来,鬼鬼祟祟地朝人群之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