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平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黑透了。
病房里的灯没开,只有走廊透进来的一点光。她仰头往病床那边看了两眼,寒姨正踮着脚换输液瓶。林南橖已经醒了,还像之前那样张着嘴,只敢浅浅地、短促地呼吸。
“你也醒啦!刚好,帮着把药喂了,我回去给你们弄点吃的。”
寒姨换完输液瓶,一转身发现乐平正梗着脖子往这边看。她擦了擦手,走到桌边,把一排药袋按顺序摆好。
“林丫头现在完全动不了,说话都疼,需要人一直看着。”寒姨的手指在一袋袋药上点过去,“桌子上的药,我都按计量分装好了,八个小时一次。”
“她现在只敢浅呼吸。每个小时要强制她深呼吸五分钟,咳嗽不能忍,疼也要咳出来!不然要不了几天就发展成肺炎了。还有……”
寒姨知道乐平根本没照顾过人,从来都是别人照顾她的。所以她每一步都讲得很仔细。
“我去给你们俩弄点吃的。走之前叫隔壁妹子煮了点骨头汤,她那个汤煮得真是一绝……”
现在正值年假,医院只有值班的人,食堂这个点也都关了。好在寒姨想得周到,不然今晚乐平和林南橖都得饿着。她们俩已经整整两天没吃东西了。
“别忘了给她吃药。我一会儿送饭过来。”
寒姨穿好外套,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又叮嘱了一遍,才不是很放心地走了。
乐平起身去烧水。电热水壶的开关按下去,里面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她走到处置台前,看着寒姨留下的药。
好家伙!粗略数了一下,一次要吃十几粒。白的、黄的、透明的,大大小小的药片和胶囊挤在一起。
水开了,她倒了一杯兑了些凉水进去,然后尝了一口水温刚好。
她走到床尾,想摇起病床,好喂药。
刚摇了几圈,就看见林南橖面色痛苦地疯狂摇头。用气音断断续续地抗议,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额角青筋都浮了起来。
“乐平…尾骨…疼…”
乐平赶紧又摇了回去。林南橖的脸色这才稍有缓和,但眉头还是拧着,嘴唇发白。
她只能走到床头,用那只受伤的手轻轻搂住林南橖的脖子,小心地往上抬。另一只手拿几粒药放到林南橖嘴里,再换杯子喂水。
每吞咽一次,林南橖的眉头就皱得更紧,像在咽碎玻璃。重复了几次,总算把药都喂完了。
乐平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虽然寒姨还嘱咐说要深呼吸五分钟,可看林南橖连吞咽、说话都很困难,她实在有些不忍心。
“乐平…豆子他们…不会有事吧。”
林南橖的声音很轻,像纸片落在棉花上。虽然自己躺在这儿不能动,但她还是想知道安置所的情况。
“嗯。”乐平点点头,在床边坐下,“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看看。现在先不要想了。”
听到乐平亲口说没事,林南橖放心了不少。她盯着天花板,眼神有些涣散。
这两天虽然自己一直被绑在墙角,还被打得很惨,但她能看得出,安置所里的人都不是坏人。尤其是豆子胸口那枚一等功勋章,让她心里一直很不是滋味。
如果有一天自己残了,乐平会像那样丢下自己吗?
如果乐平废了,容音会毫不犹豫地放弃她吗?
人在生病的时候,总是爱胡思乱想。
“药吃完了吗?”
门被推开,寒姨兴冲冲地进来,手上提着大包小裹。塑料袋里装着饭盒,还有几个保温桶,热气从缝隙里往外冒。
“刚吃完。”乐平赶紧站起来,伸手去接。
寒姨看见乐平手上那脏兮兮的纱布,动作迟疑了一下,把东西往怀里收了收。
“你去把桌板放上,这个我来就行。”
乐平悻悻地收回手,转身去拿桌板。桌板的卡扣有点紧,她单手弄了半天才扣上,发出咔嗒一声。
“这个骨头汤你们尝尝。”寒姨把几个饭盒挨个拧开,盖子摞在一边,给两个人一人盛了一碗。汤色奶白,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葱花碎在汤面上打转。“要不是我说平丫头受伤了得补补,还没这口福呢。”
她又把其他饭菜都摆到桌板上——炒青菜、蒸蛋、一小碟酱菜,还有一盆米饭,热气腾腾。
“寒姨你先吃,我喂她。”乐平伸手去拿勺子。
十几分钟的功夫就跑了个来回,寒姨肯定也还没吃。
“跟我你还客气啥。”寒姨早就麻利地把一个枕头垫在林南橖后腰上,又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摇起床到合适的角度。她动作很轻,一边摇一边看林南橖的表情,随时准备停下来。
乐平也在观察。林南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比刚才自己弄的时候好多了。
“再说,你那手,能自己把饭好好吃完就不错了。”寒姨一边吐槽,一边夹了几筷子菜拌在饭里,用勺子喂到林南橖嘴边。“俩人凑不出一对好手。让人操心。”
声音里半是心疼,半是责备。
乐平被骂得一句话也说不出,闷头吃饭。
林南橖脸憋得通红,寒姨喂到嘴边什么都乖乖地吃进去。刚刚喝水是咽了几次,这会儿已经习惯了就没那么疼了。
寒姨喂完饭,又从处置台拿了些纱布和碘伏,搬了把凳子坐在乐平身边。她拉过乐平的手,用剪刀小心地剪开那脏兮兮的纱布——纱布已经和伤口粘在一起了,揭开的时候带着一丝丝拉扯的痛。
伤口有些发炎了,周围红肿得厉害,皮肤绷得发亮。
“寒姨,你先吃——”
寒姨一个眼神瞪过来,乐平那半截话卡在喉咙里,赶紧扭过头,假装专心吃饭。
林南橖看见乐平吃瘪的样子,忍不住抿嘴偷笑。
寒姨送了她一个同样的眼神。林南橖马上就不笑了,目光瞥向别处,不再往那边看。
寒姨原本想两个丫头都还伤着,不想多说。可看她们俩那副不在乎的态度,又实在忍不住。
“都说了,要及时换药!非要等手指头烂掉截肢了才能听话吗!”
林南橖听着害怕。她想起以前自己贪玩受伤回家,妈妈骂她的样子、语气一模一样。
乐平倒是习惯了。以前每次执行完任务回来养伤,都要被寒姨骂一骂的。她低着头,一声不吭,手指老老实实地摊在寒姨膝盖上。
碘伏涂上去,凉丝丝的,新纱布一圈一圈缠上去,比以前舒服多了。
处理好乐平的手,寒姨气呼呼地收拾起两个人吃完的碗筷。饭盒摞在一起,筷子收进塑料袋,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寒姨你还没吃——”
“不吃了!气都气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