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月前，乐平还没从黑金城回来。

仲夏坐在办公室里，眉头紧锁。每年入冬，保障绿洲城内的生计都是棘手的问题。窗外灰蒙蒙的，空气里一股潮湿的味道，像是随时要落雪。

“仲长官，这是安庐报上来的预算，您看看。”

一个小行政官抱着一摞文件进来，放在桌上，拿出其中的一份，往仲夏面前推了推。

仲夏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数字，眉头皱得更紧了。

“怎么这么多？比去年增加了百分之五十？是不是下面的人弄错了？”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不再压制火气。本来就在为钱发愁，看到预算上那离谱的数字，她第一反应就是下面人办事不力、算错了。

“长官，我已经确认过很多次了。”小行政官显然早做了准备，“回复的都是——数字无误。安庐的人说，今年与流浪者签订了条约，收入本就有增加，他们提高些待遇是应该的。”

仲夏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重新拿起桌上的预算单，一项一项地看。

“我知道了。回去工作吧。”

小行政官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轻轻地带上了门。

仲夏陷在椅背里，盯着那摞文件。

安庐的情况很复杂。每年报到容音那儿，得到的回复都是“再从别的地方紧一紧”。可仲夏看着预算上那个数字——那是绿洲今年近两成的收入，无论如何也是凑不出来的。

为了安庐每年的开销，新城区扩建的计划已经推了五年。城郊四处都是乱堆乱建的房子，再不调控，早晚会出大乱子。

可这些事，她管不了，说了也不算。

那段时间，仲夏整日都闷闷不乐。办公室里的气压低得像外面的天气，阿果端茶进来都轻手轻脚的，不敢多待。

直到基地传回乐平的消息。

乐平这次任务，不仅从黑金城带回了资源共享的合作协议，还提交了一份黑金城政策的利弊汇报——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边角都写满了批注。

仲夏拿到这两份东西的时候，手都有些颤抖。这些东西不仅能解她的燃眉之急，还能救下城里很多人的命。

她坐在办公桌前，把那份汇报从头到尾读了两遍，一边读，一边频频点头称赞。

不过，同时送到仲夏手里的，还有一份文件——安庐重新提交的预算清单。

比上一次又厚了几页。

“这帮蠹虫！”

仲夏攥紧拳头，一拳锤在桌上。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洒了一桌面。她瞪着桌上那份被浸湿的预算清单，牙咬得咯咯直响。

“什么事，让仲长官这样生气？”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带着几分笑意。

仲夏抬起头。来的人她见过，是前不久来申请绿洲城内地皮的女人。申请面积较大，下面的人拿不了主意，便直接找到了仲夏。

仲夏看完她们的申请，自然是高兴的。这样大规模的酒楼开在绿洲，能带来的经济效益无法估量。她当场批了，还特意交代下面的人一路绿灯，尽快审核。

“来找仲长官签字。”那女人走进来，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件，“另外，想请长官来寒舍一叙。安庐的事，或许我能帮上忙。”

“安庐”两个字碰到了仲夏那根敏感的神经。她的眼神突然变得犀利起来，重新打量着眼前的人。

一开始仲夏以为这只是一个想来绿洲做生意的风尘女子，没太在意。现在仔细看——她的确少了些风尘女子的妩媚，多了些掌事的沉稳。看身段，似乎也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

“红——”

“我叫红袖。”

仲夏盯着她看了两秒。

“明天到我家来谈。”

无论眼前的女人是如何知道安庐的事的，办公室都不是谈这件事的地方。但以仲夏的谨慎，她绝不会按对方想法行事，自己家是最好的地点。

“那就不打扰您了。明天见。”

红袖收起签好的文件，微微欠身，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

第二天上午，红袖准时出现在仲夏小院，阿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这边。”

阿果简单地搜了身，然后带着红袖往里走。院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吱吱的响声。

仲夏坐在大厅的桌前，时山站在她身后，桌上摆着已经沏好的茶。茶汤澄澈，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

“醉香楼的手续已经办好了。还得多谢仲长官的照顾。”

红袖在仲夏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尝了一口，醇厚的茶香在口腔里散开。

“仲长官对茶也很有研究。”

她补了一句，语气真诚，不像恭维。

“说正事。”仲夏没接这话，目光直直地钉在红袖脸上，“你为什么会知道安庐的事？”

她的警惕已经提到了最高。眼前这个女人，从办公室到这里，每一步都像是计算过的。

红袖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画圈。

“您可听说过‘暗香’？”

不知何时，她手中多了一块牌子，推过桌面，滑到仲夏面前。

仲夏没有看那块牌子。她的目光始终停在红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