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亓翮生平第二次,因为面对同一个人的死亡而产生恐惧,第一次,是九年前,而认识那个人,是十三年前。亓翮在西州为质一年后。
州纪二十三年,冬,大雪。
西州位于南域西北方,亓国东北方,所以冬季比这两地更漫长,更寒冷。
亓翮将身上比他大了两倍的大氅紧了紧,这是父皇在他出行前胡乱披在他身上的,他每每想起父皇目送他时哭得涕泗横流的模样就有些忍俊不禁,再怎么哭,不还是让他一个人来了这个冻死人的地方。
不过他一点都不怪他,当时父皇膝下一共三子,大皇子是已故皇后所生,时年十三岁,当时已经立为太子,二皇子生时难产,随着先皇后一起去了,然后就是他,时年九岁,正是什么都知道一些,却又不甚明确的年纪,再然后,就只剩一个不知世事的四皇子。
手心手背都是肉,一边是饱受战乱的黎民百姓,一边是自己的亲生骨肉,璟帝到底还是签下了休战书。
至于让谁去当质子,答案显而易见。
西州的风比亓国的更尖更细,隔着大氅像针一样扎进皮肉里,可寒冷对亓翮来说,尚可忍受,毕竟人在饥饿的时候,便什么也顾不得了。
州纪二十三年,冬,大雪,西州在迎来第一场雪的同时,也迎来了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辞暮节。
辞旧迎新的节日。
大概是为了欢迎他这个异乡客,西州国主郕幾特地邀请他加入了这场盛大的节日宴会,不过,不是以座上宾的身份,而是以战利品的身份。
是的,战利品,甚至不是以人的身份。
不过身份对于亓翮来说,也不甚要紧,毕竟人在忍受饥饿的时候,是顾不上脸面的。
隔着大概两丈远的地面上,一团团焰火噼里啪啦的燃的起劲,火上架着猪肉,羊肉,牛肉,兔肉,这些是亓翮能分辨出来的,其他的一些,便猜不出了。
哦,被架在火上的还有他自己。
不过,他没有被用一根木棍穿起来,也没有让火烤熟他,毕竟他还算是个客人。
他只是被高高的吊在最中央的,最大的,最旺的焰火上方,被锁在一个笼子里,看着下方热闹的场景。
已经一整天了,这场宴会,从鸡鸣开始,已经持续到连狗都睡了。
他存在的意义,只是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需要有他这么一个战利品,为他们的节日助兴罢了。
至于为什么还能让他披着大氅,因为这件玄黄大氅,在亓国是只有父皇才能穿的,所以一定程度上,它代表了父皇。十岁的他不是很理解西州这种毫无实际意义的嘲讽行为。
不过他也不甚在意地面上时不时投来的讥讽的神色,毕竟,人在快要饿晕的时候,是没有力气支撑气节的。
况且他才十岁。为了被当做战利品挂在半空一整天,他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
就在他昏昏沉沉即将跟狗一起进入梦乡的时候,下方传来一阵骚动,太吵了,吵得他睡不着。
迷迷糊糊间,听到了他们欢呼的字眼,好像是,又来了一个战利品……
可自己是为了两国休战才到的西州,那这个战利品,来自南域?
这倒是让亓翮有了些兴趣,在这么一个特殊的节日里,有一个同类陪着,也不那么孤独了。
他有些羡慕新来的战利品,因为这个节日马上结束了,他不用像自己一样被吊在这里挨饿受冻。
不过马上,他就不羡慕了,因为下面支起了一锅热汤,他当然不会觉得这是为了给新来的战利品洗澡而烧的。
据说,南域的人自幼食毒,因此百毒不侵,更是治病良药。这些人,应该是想把这个战利品煮了吃的。毕竟西州国主年过半百,又疾病缠身,谁会不想延年益寿呢。
“死小子!敢咬我!”
亓翮听到这句气急败坏的话时,嘴角都有力气上扬了,没想到,战无不胜的西周太子郕肃,竟然会被自己虏来的战利品咬了一口。
他更感兴趣了,从坐姿改成趴着,隔着夹板的缝隙,看到了即将被丢入锅里的人。
火苗腾腾的向上窜,火光扑在那个身着繁复华丽的南域服饰的少年脸上,少年仰着脸,死死的等着×,好生动的表情,眼里写满了愤恨和憎恶,眉间紧蹙,高高隆起,脸颊因过于用力而颤抖,恨不能将郕肃咬碎。
这么小的人儿,哪来的这么大的气性呢?不应该哭着求饶吗?眼睛里不应该只有恐惧吗?
亓翮来西州一年了,虽然从不曾和西州人交谈,也没人跟他说话,但西州的话他还是能听懂一些的。
比如,灭族,杀光,少主,药汤,吉时。
原来是在等吉时……
少年被两个大汉死死擒住,却依旧不死心的想去咬死倚躺在的贵妃塌上的郕肃,挣扎间,腰间的银铃叮铃铃响个不停。
亓翮虽然没被允许吃饭,但为了让他活着,水还是给喝了的,已经憋了一天的尿意,被银铃声刺激的有些克制不住了。
这可不能怪他,人有三急,谁让他们就在他身下支起了那口装着药汤的锅呢?
于是,“哗啦啦”的液体侵泄而下,全都浇进了那口等着煮“妙药”的汤锅里。
然后,二人双双被猛揍了一番后,被扔进了亓翮住了一年的牢房里。
虽然环境简陋了些,不过好在还挺宽敞,也有茅草垫背,被扔进来的时候,也没太遭罪,亓翮扯了扯被揍的肿胀的嘴角,看向同样好奇的打量着他的少年。
“你是…亓国的?”
亓翮有些意外,南域的语言很是特别,他在亓国时,也被要求学过,可学的时间不是很长,又隔了许久,已经全然忘却了。
这个南域来的少年,竟然也学过亓国的语言,而且发音也还算准确。
“嗯。”
“亓国…三皇子?”少年再次发问。
“嗯。”能知道他来亓国为质的话,这人大概也是南域的某个宗室嫡系。
南域跟亓国和西州都不同,南域疆土最为辽阔,也最为崎岖复杂,全是丛林沟壑,沼泽湖泊,且毒虫泛滥,地势使然,自古以来,都是由六个宗室共同管理,且从未有过宗室之间的内斗。
少年不再说话了,环着双膝坐在茅草上,刚刚面对郕肃时的怒气全没了,此刻眼睛里蓄满了泪,啪嗒啪嗒的往地下掉。
“你知道你刚刚差点被煮了吗?”
少年摇了摇头。
“害怕吗?”
少年又摇了摇头。
“恨吗?”
少年狠狠点头,却掉出了更多的泪水。
亓翮笑出了声,忍不住探手摸了摸少年的脑袋。
“你多大。”
“九岁。”
比他还小一岁。
亓翮做出帮少年逃走的决定只用了一瞬。
他将牢房拐角的茅草剥开,又将地砖掀起几块,下面是一个木板,木板拿开后,他看了看一旁呆若木鸡的少年。
他住的这个地方,叫往生牢,住到这里的人,全都见不到第二天的月亮,而且都是已经被打的半死不活的人,除了他。
半死不活的人自然没有什么力气逃跑,他一个背负着亓国求和使命的人,自然也不会逃跑,所以这里的看守很是松懈。尤其是在这样的节日里。
他挖这个通道,也不是为了逃回亓国的,纯属是因为每天一个时辰的望风时间太短了,他还没来得及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就又得回来。不过也幸好有出去望风的时间,能让他把挖出来的土处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