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程队,好久不见啊!”
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股懒洋洋的熟稔。
顾明华穿着一身风骚的软质衬衫,V领的灰黑色领口半遮半掩地露出半截锁骨,歪着头斜倚在队长办公室的门框上,冲里面扬了扬下巴。
刚从医院回来的程析脑子快烧成一锅粥了,看见他和医院里那位如出一辙地不靠谱样,太阳穴突突地跳,有气无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随手把刚脱下来的外套扔在椅子上。
顾明华也不恼,慢悠悠晃进来,毫不见外地往沙发上一瘫,俨然一副要在刑侦支队谋权篡位、作威作福的主人姿态。他翘起二郎腿,手枕在脑后,活像来刑侦队参观的,“听说你们这边挖出个大案子,王局让我过来配合。我一听是你们刑侦队的活儿,二话没说就来了——够意思吧?”
“够意思。”程析有点狡黠地笑笑,头也不抬,“等会儿开会有你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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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假装近在咫尺的顾明华听不见,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对一直跟在他后面的陆奕说:“这是隔壁缉毒支队队长顾明华,和你一样家里有矿还非要来当警察的家伙,可以当驴用。”
顾明华:“……”
太没眼光了,像我这么一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美得惊天地泣鬼神的芳龄男子,怎么就被类比成驴了呢?好歹也得比成马啊,还威风些。
清晨的阳光从市局几百年没洗过的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办公桌上切出一道道明暗条纹。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灰尘,缓慢地飘荡。
熬了一整夜班的关月乔幽幽地从办公桌探出半个脑袋,眼下挂着两团青黑,活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程队……”
程析看她那样就知道没好事,他放下手中的笔,往椅背上一靠,“说。”
“昨晚我们派人去汴州大学找赵封辑,但他的室友说,他昨晚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到现在一夜未归。”关月乔顿了顿,“手机也关机。”
程析顿了一下,没说话。
顾明华从沙发上坐起来,理了理领口:“好了,小乔说了坏消息,我和你说一个好消息吧。”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衬衫下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一会儿要去开什么发布会,“分局的沈齐军来信,在他辖区的缉毒大队发现了一个认识顾言的散户,人已经带回来了。还有——”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因为这次案情复杂,大乔同志已经提前归队,现在正在王局办公室。”
程析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过了工作日打卡的时间——尽管今天是周日。
可惜人民公仆没有休息时间。他站起身,拿起外套往外走:“现在刑侦队都有哪些人在?过来开个短会。”
会议室里,黑板上已经贴满了照片和线索,五颜六色的便签纸像蛛网一样蔓延,把所有相关人员都紧密地粘连其中。
程析站在黑板前:“从前天晚上的顾言案、苏瑾案,再到后面挖出来的贩毒案——这三个案子息息相关。嫌疑人徐渐微、刘武戈已经被刑事拘留。但是——”
他的手指移到殷墨的照片上,用力敲了敲:“这个人,昨天持枪袭警,现在还在逃。机场、火车站以及高速进出口等地方的排查还在继续。外勤人员的重点仍是抓捕殷墨——我看他精神状态也不稳定,流落街头就是一个定时炸弹。”
他又转向角落里缩着的实习警察小高:“昨天从现场带回来的那几个打手,审完了吗?”
小高昨晚从医院赶回来后满怀愧疚,配合着关月乔,通宵达旦地把所有打手都审了一遍。他顶着两个黑眼圈站起来,因为起得太猛,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把几个打手的照片依次贴到黑板上:“全部审过了,口供基本一致。他们的老大叫‘彪哥’,和殷墨一起逃了。这几个都是这几年招来的外围打手,负责催收、摆平各种小事,不太清楚具体的任务内容和老大的真实身份。我查过他们的底细,都是本地的小混混。”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是,据他们交代,他们之前的老大不是殷墨。大概是去年十月份,殷墨突然冒出来接手了这帮人。从那以后,任务就开始升级——连枪都拿到手了。”
“去年十月份。”陆奕轻轻皱起眉,食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陈志铭儿子的车祸也是去年十月份。这之间有什么联系?”
程析沉吟片刻说:“根据陈志铭夫妇的口供,那个‘贵人’年龄大概在四五十岁左右,绝对不会是殷墨——他父亲还差不多。而且顾言父母承认,顾言和殷墨都是被拐卖到A市的。那他接手的会不会是他生父生母的生意?”
已经在回来的飞机上了解了案情的乔允恩把刘智鑫父亲刘墉的照片贴在殷墨旁边:“我怀疑这个人。”
程析有点惊奇地看着他——大乔同志什么时候会读心术了?
他是听了林知韫的叙述才对刘墉心生怀疑,但乔允恩昨晚才在飞机上补习案情相关知识,按理说不应该猜这么快啊!难不成还在云南那边偷偷上了什么“波洛速成班”?
也难为他,听说局里出了大案子,立马买了最近一趟的飞机飞回来。
乔允恩感受到昔日搭档的惊奇,挑了挑眉:“虽然这个猜测没有证据,但是有依据。”
乔允恩把顾言案三个嫌疑人的照片单拎出来:“你看,先从顾言案说起,关系人徐渐微、刘武戈、陈志铭。前两个人没什么好挖的过往,但我们不是顺着陈志铭找到了大象出租车公司吗?他们公司前董事长刘墉的年龄是不是刚刚好?”
他像是预感到程析要插嘴,连忙抬手虚挡了一下:“知道你要说这依据太薄弱,我还有别的依据没说完呢。苏瑾案没什么头绪,但是贩毒案的毒品是从海关运进来的,大象出租车公司早年也经营船舶生意。而且,最重要的一点——”
他把刘墉的照片放在中间,马克笔在照片四周画了个醒目的红圈:“这个人也是去年十月份去世的。”
陆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起大象出租车公司,他们公司创始人其实是一位大众耳熟能详的民族企业家——乔玉婷。早年白手起家,创立多家上市公司,成为载入中国商业史的一个传奇。后来为了云贵教育事业,把几乎所有公司股权卖出换成女子学校。回到老家汴州,只经营这一家小公司。”
“对,”乔允恩在黑板上写下乔玉婷的名字,“传奇的一生止于2016年,也就是四年前,心脏病突发,不治而亡。但诡异的是,她此前从未有过心脏病史。”
关月乔悄悄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乔副,你怎么这么清楚?”
乔允恩笑笑,坐了回来:“因为我勤学好问,没事就翻阅市局档案库以备不时之需。要不我是副队长呢?”
关月乔:“……”
她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不要脸还有人传人现象?
程析也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我刚才夺你舍了?”
他随即又想起林知韫的话,收起笑容,迅速正色道:“确实可疑,而且有人向我们举报刘墉,怀疑他参与贩毒。还有他们的养子,刘智鑫。”
“养子?这案子里怎么这么多收养的孩子?”关月乔问,她歪着头,笔在本子上戳了戳,“他也是拐卖过来的?”
陆奕摇头:“不是,正规程序收养。乔玉婷早期因病切除子宫,当时还上了新闻。”
“我们不妨做一个大胆的假设。”程析接过话头,他把刘墉的照片推到黑板正中央,“假如这个刘墉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他刚开始和乔玉婷结婚,就是为了她的财产。等乔玉婷去世后,刘墉接手了大象出租车公司,便利用公司业务走私毒品。”
陆奕补充道:“而且,刘墉的年龄、阅历和陈志铭的贵人也对得上。”
“还有,陈北秋的车祸是十月下旬,肇事者是殷墨的同学赵封辑,对吧?”乔允恩把两张照片用红线连起来,“那我们姑且当成这件事就是殷墨指使的。去年十月刘墉去世后,陈志铭大概不愿意归顺这个没被承认的私生子。而殷墨为了收编父亲的旧部,利用同学赵封辑制造了陈北秋的车祸,变相威胁陈志铭就范。随后,他接手了刘墉的地下网络,包括贩毒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