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月乔板凳都没坐热,就被他们老大催命似的带走了,一时找不到北。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程析就拖着她穿过市局里正陆续赶来的证人,来到隔壁交警大队。
交警大队档案室的值班警察正困得直打哈欠,抬头看见程析,愣了两秒。
“程队?我说档案室怎么一大早有动静呢……”
程析已经熟门熟路地拐进去了:“你忙你的,我自己翻。”
按照日期一阵筛选,才在汴州海量的交通事故中筛选出陈家姐弟那两份。
关月乔凑过来,看见他手里那份只有寥寥数语的卷宗。
陈北秋,九岁,六个月前的十号下午六点半,在青苹路口被一辆转弯的白色轿车撞伤。肇事者当场停车、报警、叫救护车,负全责。孩子左腿骨折,送医及时,已出院休养。
笔录很干净,赔偿到位,双方无大碍,家属也已经签字确认。
关月乔看完,没觉得哪里不对。
“程队,这就是普通车祸啊。路滑,新手司机,转弯没控住车速……”
程析没说话,把另一份卷宗推到她面前。
五年前。
陈温南,九岁,建设路口,雨天傍晚,转弯的面包车打滑,撞人后逃逸。孩子抢救无效死亡。
关月乔低头看着两本案卷,并排摊开在桌上,后脊忽然窜起一阵凉意。
同是九岁,同是雨后的黄昏,同是转弯打滑。
除了结局,其他就好像复制粘贴一样。
九岁的陈北秋和他的姐姐一样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不过他比较幸运--现在汴州基本没有坑坑洼洼的烂路和没有监控的路口,感谢汴州基建。
虽然抢救及时,陈北秋全须全尾儿的救回来了,但车祸已经成了陈志铭夫妇挥之不去的阴影,更别说这种和情景重演一样。程析设身处地想了想,如果他是陈若絮夫妇,很难不怀疑这是有心人刻意为之。
“……程队。”
程析已经把手机举起来了,对着当年那本案卷拍了一张,又对着上个月的笔录拍了一张。
值班警察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了,看了眼档案:“哦,这个案子啊,有点印象。那小孩他爹跟疯了似的,抓着司机非要说是故意的,我们拉都拉不住。”
程析心头猛然一动:“那你们查了吗?”
“查了啊。”小警察拿着自己手机翻到一张照片:“他父母坚持这样认为,我们肯定要好好查查。”
照片上,陈志铭双眼猩红地抓住一个唯唯诺诺的年轻人的衣领,陈若絮站在后面拉着他的胳膊。
关月乔连忙问:“结果呢?”
值班警察调出去另外一张照片,“当然是意外,世界上哪来那么多处心积虑要杀人的变态。司机就是个大学生,拿驾照才俩月,租的车,撞了人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后来学校老师、他爸妈,来了一堆人领他出去的。
程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那是一个非常学生气的年轻人,低头站在人群里,表情茫然,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眼熟,但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程析不禁想,这两天眼熟的人怎么这么多?难道真是自己神经衰弱记不住事了,才老是想不起来谁是谁?
“学生吗?”程析喃喃自语,把手机还给了值班交警,在交警接过时他手突然一顿,“既然没问题,你怎么拍他这么多照片?”
值班交警嘿嘿笑了两声,摸着头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拍他,是他旁边的老师,陪他一起来的导员。”
程析仔细一看,才发现照片里占据中心地位的女老师。
……
怎么一个二个的都天天想着谈恋爱?能不能好好上班,工作它不香吗?
“下次别乱拍姑娘照片了,不好。”程析抬眼,“那个大学生,叫什么?”
值班警察翻了翻系统。
“赵封辑。汴州大学的学生。”
程析低头看着屏幕上的名字。
十八岁,大一,车祸时间是去年十一月。
“程队,我觉得不像巧合。”关月乔跟上他悄悄说:“地点,时间,甚至连年龄都一样,别说是陈志铭夫妇了,连我都有点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的,但是我又感觉自己有点……”
“有点阴谋论?”程析笑着问,“正常,警察职业病嘛,真意外还要疑心这个疑心那个,更何况这个这么巧的。”
“那我们要把这个学生再叫过来问问吗?”
“这个吗?我想想。”程析翻看肇事者的资料,这个学生的履历十分干净,三代以内没有违法犯罪或者有公检法背景的人。
他自己又是刚刚进大学的小孩,而且雨天车祸太寻常了。可能真的只是他们神经过敏了。
而且涉及一个十几岁的学生,要考虑的问题就多了,需要更谨慎一些。
程析把手机揣回兜里:“先查一下他之前的经历。打电话问他老家派出所,有没有什么案底——未成年的话,档案可能不对外开放。”
他们回到市局时,走廊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陆奕昨晚联系的那些证人,这会儿陆陆续续到了,接待室里塞满了人,哭声、喊声、辩解声混成一片,市局好像变成一个大型的修罗场。
程析听着审讯室里经久不息的喊叫声,隐隐有点头疼。
他揉着太阳穴,从审讯室门口经过,隐约听见董瑾瑜询问的声音。
陆奕从监控室探出头:“师父。”
程析拐了进去。
陆奕调低耳机传出的音量:“哥,查过了,陈志铭之前就职于汴州天街运输公司,再往前是大象出租车的一个司机。配货员那段经历就查不到了,听陈若絮的描述,那时候他未成年,老板很可能没给他办入职直接当临时工用了。”
“意料之中。”程析抖了抖手腕,“不过他当时说是那个‘贵人’介绍他去出租车公司和货车公司的,我们倒是可以从这部分入手。准备一下,审完刘武戈就跟我出外勤。”
“等会,”程析指了指屏幕:“这小鬼是谁,目击者?”
陆奕走近,掐灭了他刚点着的烟,看着屏幕上一个年轻学生正在绘声绘色地给警官讲述他的奇遇。
“那是我从现场带回来的目击者,一个大一的学生,叫什么……”
“殷墨,我是汴州大学信息工程学院的大一学生。”
面前的学生穿着白卫衣黑卫裤,戴着学生里常见的黑框眼镜,边说边比划:“就那天,我想去那个大楼里参观一下。因为我是隔壁市考上来的吗,听说这个镜影双庭里面好多科技大公司,我就来参观一下,这个大厦好气派啊,光从外面看都给人一种纸醉金迷的感觉。而且这个楼还分ab栋,我都不太找得到路……”
刚调完档案就被抓过来做笔录的董瑾瑜忍不住敲了敲桌面:“殷同学,我们还是说一下你怎么路过现场的吧。”
殷墨似乎才想起来自己是来配合警察做笔录的,把话题扯了回来:“我不太熟悉这些楼,晕晕乎乎的不知道走到哪了,突然这楼就黑了,我以为自己走错到什么地方了,就从旁边的楼梯间下去了。”
这个学生说着说着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楼梯间有消防灯还不至于很黑,但就是给人一种阴嗖嗖的感觉。我从……应该是十二层的楼梯下去,下到不知道几层,那个楼梯间的灯一闪一闪的,吓得我赶紧往下跑。然后我就听见有人往上面来。当时我脑子有点宕机,听见人声反而更害怕了,不敢往下走。我还有点夜盲症,灯一暗看不太清。后来就有个人和我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