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奕咬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奶奶说他们忙嘛。”
“忙什么忙!儿子都不管……”周婆婆一瞪眼,又被奶奶用眼神止住了。
陆奕装作没听见,继续吃包子。
等周婆婆走后,奶奶突然接到了陆警官的电话——他父母突然说要带他去云南旅游。
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奶奶很高兴,提前三天就开始给他收拾行李,一边叠衣服一边念叨:“你爸妈终于知道疼人了。”
他不知道奶奶的“终于”是什么意思。但他看奶奶高兴,也高兴起来。
后来,他终于见到了阔别许久的父母,和他们度过了难忘的几天。
虽然他们在之前比陌生人也亲近不了多少,但短短几天的相处就彻底撼动了小陆奕的心灵防线。
此前,陆警官和裴医生已经商量好要调整一下工作时间,把陆奕和奶奶都接到城里。
陆奕隐隐有些期待。
然而承诺没有兑现,倒是程析出现了。
那一天堪称陆奕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无论后面他表现得多坚强多无所谓,他这辈子都已经无法完全摆脱那种灭顶的黑暗与绝望。
弱小的孩童藏匿在连呼吸都困难的衣橱中,看着血色浸透长椅染红鲜花。
烈火焚烬庄园,浓烟席卷人生。所有的一切,无论好坏喜恶全部化成灰烬,他无力地躲在火后的废墟里,静静地等待细水流长的窒息,忽然,一束光穿过强行晃醒奄奄一息的孩童,他睁开眼,看见了荒原上唯一幸存的绿洲。
不详的烟云被抛掷脑后,前方天光云影共徘徊。
在医院的一年间,他的记忆断断续续,精神恍恍惚惚,回想那一年间的大小事,几乎有种飘忽的不真实感。
只有和程析工作的那三天异常清晰。
他的父母出事不久后,奶奶就因心脏病去世,他的外公终于在失去独女后着急起来,悔不当初地接过陆奕这个不知道未来还有没有希望的烂摊子。
而大脑的自我修复能力超乎想象,他竟然在恍惚间接受了所有事,他成功通过医生评测后出院。
程析高考完刚好赶上他出院,高高兴兴地扛着一箱玩具到了医院。
“小奕弟弟,还记得我吗?”程析少年时就是个自来熟,一进屋就蹲下来搂着陆奕捏他的小脸,“我是哥哥呀!哥哥给你带了好吃的,好玩的,你喜欢哥哥吗?”
陆奕外公对自己外孙的救命恩人也是感恩戴德,和程析的父母说了一卡车的感激,笑盈盈地看着程析毫无边界感地挑逗陆奕。
陆奕不知怎的,害羞得要命,被逗得急了,就气鼓鼓地转过脸不理人。
不知道逗小孩成功没有,反正程析是非常高兴,看小孩背过身去他还意犹未尽地戳了戳陆奕的屁股。
少年高考后闲得胃疼,颇为自信地向陆奕外公讨要小孩的暂时抚养权。
“我觉得弟弟很喜欢我,再说像我这么阳光开朗,风度翩翩,风流倜傥的少年,他光是待在我身边,病情就能好转。”
许岚默默转过身,觉得自己没眼看。
陆奕外公倒是很希望他能接走陆奕带他玩一段时间。
一来呢,虽然陆奕没有明说,但他能看出来程析一进来陆奕的眼睛就亮了,他后面的一系列行为也表现了他其实很喜欢程析。
二来陆奕外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一个有创伤应激综合症的小孩沟通交流,能找个精神旺盛的少年人逗逗陆奕,说不定他的病情还能好得快一点。
因此,程析一开口,陆老爷子就痛快地答应了,看着还在怄气的小团子笑道,“行啊,那把陆奕放你们家做童养媳去。”
“听到没?”程析强行把小孩的脸掰了回来,挤眉弄眼地吓唬他,“你外公把你卖给我当媳妇了,你以后只能听我的了。”
几个大人听了哈哈大笑,也开始轮番逗不开口的陆奕说话。
此后,陆奕就饱受程析大魔王的蹉跎,不仅要忍受他的少爷脾气和时不时的吆五喝六,每天晚上还要陪程析睡觉——程析高考完后觉得自己可以放飞自我了,看了一众知名恐怖片,自此晚上不敢关了灯睡觉,只能捞一个小孩,每天晚上当抱枕似的抱着睡,还要美其名曰,“害怕孩子做噩梦”。
不过,逐渐地,陆奕就习惯了每天耳边的吵吵闹闹和胸前温暖的怀抱。
他的一生忽然有了一个锚点。
他外公也离世后,在隔壁上高中的陆奕基本就常住程析家了。
程析在警校课多,又有各种活动,有时候好几周不回来。陆奕就一个人待在程析卧室里,写作业、看电视、给程析打电话,非常乖巧地问“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说“今晚不回”的时候,陆奕就自己泡面吃,吃完洗碗,洗完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看着楼下的路灯和来往的人。
后来程析发现了,心里不禁有些发笑——原来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每天这么像望夫石一样翘首以待。
他开始尽量每周都回来。有时候赶不回来,就在电话里说“你先睡,别等我”。陆奕嘴上说“好”,但身体很诚实——他窝在沙发上,拿着书假装看,眼睛盯着门。
有一天,程析回来得很晚,以为陆奕睡了,轻手轻脚地进门。结果一转头,看见沙发上缩着一个人,手里攥着书,脸埋在书里,呼吸均匀。
怎么在这睡着了?
程析把书从他手里抽出来,看了看封面——是他的书《福尔摩斯探案集》,他之前随口提过一嘴说“这本好看”。
他把毯子盖在陆奕身上,自己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陆奕睡着的时候眉头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程析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眉心。
陆奕动了动,眼睛没睁开,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哥。”
“嗯,我回来了。”
陆奕翻了个身,往他那边蹭了蹭,又睡着了。
程析笑笑,觉得陆奕虽然上高中了个子蹿得也特别快,但人却还是和当年那个小团子一样可爱黏糊。
他就着毯子抱起了已经人高马大的陆奕,放到了卧室的床上。
再后来,程析出去玩时会尽量带上他。
滑雪,攀岩,冲浪——程析什么都玩,也什么都带着他。和他一起玩的各位纨绔子弟都笑他出来玩还带“尾巴”。
陆奕也不吭声,拿本书坐在场边,看程析在海上冲浪,看他在雪场上滑雪,看他从悬崖上跳下去。
有一次,程析从海上回来,边走边脱下了自己上身的水母服,甩了甩自己身上的水珠。水珠流过线条分明的肌肉,极尽完美的肉/体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陆奕放下书,眯着眼看着他眉眼含笑地朝自己走来。
程析站在凉亭外,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又被他自己弄得乱糟糟的。
程析心情颇好地吹了个流氓哨,笑道:“怎么样,你哥帅吧?”
陆奕还没来得及说话,和他一起来冲浪的一名俱乐部成员就笑着鼓掌。
“帅,程哥,我要爱上你了。”
程析又非常没正形地朝他吹了个口哨,臭不要脸地回答道,“人之常情。”
附近的同伴听到这个回答就一起嘘他。
气氛非常热烈,唯有局外人陆奕始终融不进去。
他若无其事地摊开书,却一个字儿也看不进去了。
那个人的身边总是这么热闹,为什么他就不能多看看自己,非要纠集这么一大帮人每天山南海北的到处跑?
待在家里,待在自己身边不好吗?
陆奕越想越阴暗,简直生出把他绑到家里,每天只能看见自己的想法。
“饿不饿?”程析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发了自己的一帮狐朋狗友,站在他身边揉了揉他的头,“看你在这儿玩着也没劲,我们回家吧,我今天也累了。”
陆奕求之不得,赶紧点头。
他起身收拾完自己和程析带的东西,期间不小心被程析白晃晃的肌肉刺到了,边皱着眉头接过程析手里的防晒上衣给他穿上,“小心晒伤。”
已经在冲浪中消耗了大半体力的程析懒洋洋地坐着,由着他伺候。
回家后,程析心安理得地躺在沙发上,指示陆奕收拾他带回来的一堆装备。
陆奕任劳任怨地由着他驱使,还迅速地给他做了健身时吃的营养餐。
陆奕出来时发现程析笑盈盈地看着他,手里还拿着一个礼盒,“猜猜今天是什么节日?”
陆奕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他俩能有什么特殊日子要过。
“今天是我比昨天更爱你的一天。”程析撩闲撩惯了,对着自己的弟弟也是张口就来,“我在谷子店看到的,你最近不是很喜欢这个模型嘛,就给你买过来了。”
陆奕非常惊喜地拆开了礼盒,看到那个需要提前小半年预约的模型,静静地躺在盒子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高兴傻了?”程析顺手拨弄了一下他的头发,“怎么连一声谢谢哥哥都不知道说了?”
“谢谢哥哥。”陆奕躲过摸得他头皮发麻的手,近乎惶恐地抱着礼盒站在一边,“饿了吧我给你盛饭。”
等他再出来时就看见程析在客厅里给他摆弄模型。
隔着氤氲的水汽,他再度打量那位朝夕相处的青年。
他整个人的身形已经彻底发育完毕,完全脱离了初见时还带一些单薄的少年形态。宽阔的肩背撑起了衬衣,从背面看,整个人挺拔又有型。而解了一颗扣子的衬衣领口露出若隐若现的锁骨,目光往下移,就能看到有些鼓鼓囊囊的胸肌。
再往下,陆奕激灵了一下。
他在看什么?他怎么对自己哥哥的身材这么感兴趣?
陆奕觉得自己一定是魔怔了,他轻咳了一声,喊程析来吃饭。
“又给我做什么了?哎呦,这么孝顺呢弟弟……”
那人聒噪的声音逐渐靠近,这栋略小的四居室瞬间被饭菜的香气和热闹的氛围所笼罩。
沾满了人间烟火气的陆奕坐下来,笑着和程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少年原以为自己无家可归,此时却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什么叫“此心安处是吾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