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过完这兵荒马乱的一年,甩下局里一众小弟在医院躲了小半年清闲的程析难得良心发现,拍板决定请客吃饭——当然,花的是大富翁陆奕的钱。
什么,花弟弟的钱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吗?
不会的,还在医院时,程析就非常自觉地接管了陆奕的财产,并为他俩这辈子可能都花不完这么大一笔钱还无人继承感到十分惋惜。
为了不留遗憾,程纨绔只好万分悲痛地重操旧业,把自己刑侦队长的兼职扔到一边,全神贯注地专心败家去了。
作为资深少爷,程析败起家来轻车熟路,陆奕每天下班都能迎接到不同的惊喜。
什么绝版光碟手办,某位已经作古大师的笔墨瑰宝,不知道从哪搜罗来的唐瓷宋瓦……
各种没用的贵玩意应有尽有,层出不穷。种类丰富到可以在家里办一场小型的“废物展览”。
这里没有骂程析是废物的意思。
可惜陆家实在家大业大,程析每天花的还不如挣得多,纵然他每天变着花样地败家,他家银行卡的数字每天还在不动声色地上涨。
眼看自己本门事业遭到重创和质疑,英明神武的程老大当即想起自己一群还在局里遭受迫害的小弟,当机立断,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他包下一座豪华的五星级酒店请客吃饭。
还非常像诈骗犯一样地承诺给队里所有成员“国际七天游”。
什么,他怎么这么抠门,环球旅行都只舍得给七天?
没办法,他们部门年假规格就是七天,再多也请不出来了。况且,出国游是个很犯纪律的事,就算王局大慈大悲地给所有人批假,他们也够呛能出得去汴州城。
不过能借着陆奕的光去五星级酒店胡吃海喝,大家还是非常幸福的。
尤其是仿佛饿死鬼投胎的董瑾瑜,每天都惦记着摩拳擦掌大吃一顿。她还在心里默默谋划了把程析吃得倾家荡产的伟大计划。
不过她清楚自己没这个实力,她连燕昭那点薄资都花不完,更别说光靠“吃”一项技能碰瓷程析背后承业集团的亿万级资产了。
不过这一场许诺的盛宴,给了她极大的盼头,董瑾瑜每天下班回家都要和燕昭计划一下如何最大限度地利用这顿饭,她已经在本子上记下了“波士顿龙虾、帝王蟹”等一系列穷人能想到的最奢侈的饭菜。
燕昭看着自己没出息的孩子,怜爱地叫了份帝王蟹刺身的外卖,决计不让她数着日子等想要的东西。
送刺身的是店里的伙计,由于燕昭经常去他们店打包董瑾瑜喜欢吃的水产海鲜,他已经和燕老板混了个脸熟。
门铃响起时,董瑾瑜还在客厅的地毯上悠哉悠哉地打电脑游戏,燕昭没事干就坐在旁边给她编小辫玩 。
“来了。”燕昭打开门,接过伙计递进来的外卖。
“燕总,有纸吗?”伙计在门口抖落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路上被一个缺德的车溅了一身水,方便给点纸让我擦擦吗?”
“进来进来。”燕昭把他招呼进来递给他毛巾和卫生纸,“这大冬天的溅一身水还挺冷的吧,在这儿坐一会吧。”
伙计道过谢后接过燕昭给他倒的热水喝了一口,这才注意到客厅里没形没款瘫在地上打游戏的董瑾瑜。
好素净清瘦的一个人,可惜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命不久矣的虚弱疏离,皮肤也像久不见阳光似的苍白,虽然隐隐有点仙气,但更多的是一种随时要驾鹤西去的病气。
对方似乎注意到他的目光,也看了过来,那双带点下三白的眼睛里丝毫没有笑意,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微薄的嘴唇微微向下,透着一股生人勿扰的冷漠。
伙计被她看得打了个寒颤。
燕昭端了一盘水果过来,笑着对伙计解释,“这是我大女儿和小女儿。”
伙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旁边地毯上还窝着一只懒洋洋的白色小猫。
燕昭不动声色地挡住了他肆无忌惮看向董瑾瑜的目光,“以前从你们店里订的鱼虾都进她们俩的肚子了。”
董瑾瑜一直有点怕生,但迫于自己的职业性质,在工作时隐藏的很好。这会在家里冷不丁撞见一个陌生男子,身上那与生俱来的神经顿时像炸毛一样颤栗起来,谨慎地往后靠到了沙发上,打量着这个伙计。
一直到燕昭出来,她才放松下来,朝伙计笑笑,端着电脑进里屋继续低头打游戏。
坐在那里的伙计愣愣地看着他刚才还觉得没有人味的姑娘有点腼腆的一笑,那双带点冷淡的下三白眼弯了一下,卧蚕也随着笑意耸起来,挡住了那没人味儿的下三白。她的眼型忽然变成柔顺的杏眼,身上也忽然多了些说不出来的烟火气。
“她有点怕生,你别介意啊。”燕昭抱歉地朝伙计笑笑,愈发觉得自己是在养女儿——这人怎么和个脾气古怪的小孩一样,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躲进里屋了?
伙计也笑笑,把身上的水渍擦干后就离开了。
听见门响,董瑾瑜才从里屋探出脑袋,闷闷地说,“妈妈,我有点想吃乌冬面。”
“明天吧,我刚给你点了帝王蟹。”
“好诶!”董瑾瑜高高兴兴地出来,拆开了伙计送来的外卖,“我们明天去吃一中对面那家吧,正好旁边还有电玩城,我好久不玩了。”
燕昭叹了口气,帮她把刺身摆在桌子上,开口问:“你脑子里除了吃和玩还有别的吗?”
“还有你啊。”
董瑾瑜抬眼一笑,有恃无恐地看着她。
眼看自己又要栽了,燕昭有点无奈地说:“你怎么又来这一套。”
“可你就吃这一套啊。”
她一边说一边拿扇子逗厄尔庇斯玩,从睡梦中被打扰的厄尔庇斯气得飞扑向她手里的扇子,嗷嗷地叫。
燕昭看着家里其乐融融的画面,也不准备上去拉架,没办法,都是自己捡过来的,祖宗宠着呗。
“唉,”董瑾瑜狠狠地撕咬了一口食物,又想起不属于自己的家财万贯,发出哀嚎,“凭什么大家都这么有钱!”
没办法,投胎才是最有性价比的技术活,她董瑾瑜生来输在起跑线上,只能稀里糊涂地过点穷日子。
好在人不弃己天不弃,她终究还是靠自己挣出条活路出来,还平白拐了这么一个天仙般的女朋友,简直不要太爽。
董瑾瑜一边不甚熟练地剥蟹壳一边美滋滋地看燕昭。
燕昭辞职后,在汴州找了份大学教职。凭着多年国安一线积累的实战经验和省厅的人脉,她被汴州大学公共管理学院聘为客座教授,给大三学生开一门《国家安全与危机管理》的选修课。课排在每周二和周四的下午,其余时间她就在家里写写东西,偶尔去润莎基金会帮忙做反拐项目的顾问。
陈知远听说她辞了国安,第一时间打电话来,说基金会这边正缺一个懂实操也懂政策的人,问她有没有兴趣兼职。燕昭想了想,答应了。反拐这块她本来就熟,苏瑾的事、关小姐的事、归途的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底层的血泪是怎么一层一层叠起来的。做点实事,比什么都强。
而且,养董瑾瑜这么个金贵人和厄尔庇斯那个调皮货可要不少钱呢。基金会背靠承业集团,财大气粗,不赚白不赚。
年底的时候,汴州下了第一场雪。
董瑾瑜的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她身体素质不算特别好,加上那一刀又伤在腰侧,旧伤叠新伤,养了小半年那反复开裂的伤口才长好。出院后又做了两个月的康复训练,如今走路跑步都不碍事,只是阴天下雨的时候伤口会发酸发胀。燕昭为此专门学了艾灸,每天晚上给她灸一刻钟,屋子里弥漫着艾草的味道,董瑾瑜趴在沙发上哼哼唧唧,说这味道像中医院。
燕昭想起她在医院万念俱灰的一瞬间,手一抖,在她腰窝上轻轻按了一下:“别动。”
“你按到我痒痒肉了。”
“那你忍着。”
“忍不了一点。”
董瑾瑜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沙发上,腰上的旧伤在暖黄的灯光下露出一道浅粉色的疤。燕昭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疤,指尖在上面轻轻描过,没说话。
董瑾瑜被她摸得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把她的手腕攥住:“好了好了,大教授,别摸了,再摸下去就少儿不宜了。”
燕昭被她攥着手腕,抬眼一笑,显然非常想干点什么:“多大了,虽然叫你声baby但不能总把自己当少儿啊。”
“我说的是厄尔庇斯。”董瑾瑜朝趴在猫爬架上的布偶猫努了努嘴,“你看它那眼神。”
厄尔庇斯确实在盯着她们,蓝眼睛里写满了“愚蠢的人类”的鄙视。
而此猫虽然脾气奇倔但却是个非常看眼色的——平日对着董瑾瑜呲牙咧嘴,七个不服八个反骨的,但碰上燕昭立马哼哼唧唧地撒娇。
董瑾瑜对自己养了只欺软怕硬的猫倍感羞耻,丝毫没反思厄尔庇斯这个哼唧劲是和谁学的。
程析订在五星级酒店的请客饭定在腊月二十三,小年。
董瑾瑜到得最早,穿了一件新买的墨绿色羽绒服,领口毛茸茸的,衬得她气色比住院时好了不少。她挽着燕昭的胳膊走进包间,一开门就看见程析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面前摆着一排六个酒杯,看样子是准备“以茶代酒”把自己喝饱。
“哟,程队,今天怎么不喝酒了?”董瑾瑜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燕昭按在自己旁边。
“医嘱。”程析面不改色地举了举茶杯,“术后半年,戒酒。”
“这么老实?”董瑾瑜看着带薪休假的程析便联想到自己这段时间脚不沾地的上班生涯,心里十分不平衡,便揣着一肚子坏水故意在陆奕在场时说,“以前你可是从来不看医嘱的啊,还说什么,自己的身体自己做主……”
“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程析眼疾手快给她嘴里塞了酒店提供的开胃小点心,又非常心虚地偷偷瞄了一眼陆奕。
陆奕满面春风地笑着——程析病情好不容易好转,昨晚虽然没尽兴,感受却也是极好的,他可以等晚上再和程析计较这些事。
“吃什么?”陆奕把菜单发下去,“随便点,不用客气。”
“听我的,小瑾瑜,点佛跳墙。”顾明华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进来,依旧一身骚包的名牌大衣,推了推装模作样的墨镜,“我经常来吃这家,这家佛跳墙正宗得很。”
董瑾瑜目瞪口呆地翻过菜单,感觉自己的人生再次受到震颤,哀嚎一声,趴在桌上:“凭什么!我一个刑侦队的,穷得连帝王蟹都吃不起,你们一个比一个有钱,我夹在中间算什么?”
“算吉祥物。”程析往椅背上一靠,“负责在队里提供欢乐。”
关月乔正好推门进来,听见这话,非常自觉地接了一句:“那我呢?”
“你算吉祥物三号。”
“为什么我是三号?”
“因为二号是厄尔庇斯。”
关月乔:“……我连猫都不如?”
程析笑而不语。
“怎么净欺负我们小乔?”乔允恩也带着家属来了,“来小乔,哥哥给你出气。”
“铜雀春深锁二乔。”董瑾瑜揶揄地抬眼一笑,“大乔同志,还是不要招惹曹贼啊。”
“公瑾此言差矣。”乔允恩迅速接梗,“我们东吴儿女怎么能屈服在曹贼的淫威下?”
以前没人管得了程析,现在陆奕就在旁边坐着,还能受他的鸟气?
东吴大乔很快联合起一众被欺压的小弟,声讨东道主。
程析被他们不间断的口诛笔伐间夹杂的“告状”吓到了,很快反应过来这几个货是变着法地告诉陆奕自己平时都干过啥沾花惹草不爱惜自己身体的事。
好一出借刀杀人。
可惜程析也不是省油的灯,他舌战群儒,以一己之力掀了他们所有人的老底,大获全胜。
虽然董瑾瑜和乔允恩都因为“惧内”不敢再和程析互相伤害,但他们口不择言间抖落的许多事都够对方喝一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