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甸的战事结束在午后。
A市的噩耗,却赶在捷报前头。
董瑾瑜已经烧了两天。
低烧,退了又起。旧伤处发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慢慢裂开。她也没当回事,关月乔塞来的药,想起来才吃一颗。
“就这两天了。”她说,“熬完就能好好休息了。”
整个A市,在媒体舆论的压力下,从庆阳县开始进行了大查。
林知韫利用父母留下的资源,纠集了大批有职业素质的记者辅助他们进行调查和报告。
刘智鑫在他们公司元老罗谨羽的帮助下也勉强接手了乔允恩留在汴州的归途。他们本来就是做反拐工作的,在这方面轻车熟路,给警方提前开好了路。
至于资金方面,陈知远等这个机会等了很多年,消息甫一放出,他就开放了润莎基金会的大笔资金,对想要找寻自己亲生父母的被拐孩童进行资源资助。
老门卫那的名册实际上是从当年负责登记的人手里拿到的——那人临死前良心发现把东西转交给自己儿子,又几经转手到乔玉婷那,最后才落到这个独女走丢的老人手里。
而整个市里藏污纳垢、投机取巧的窝点不止一处。
但愚民们时而团结时而一盘散沙,既会在缉毒警查处时群起而攻之,又会在刑警查处时牵萝卜带出泥地供出其他买卖孩童的家庭。
“收留”他人的家庭和协助“收留”的官方人士都惶惶不可终日,唯恐下一个被供出的就是自己。
一时间,到处都兵荒马乱。
清晨,安置点外起了雾。
那人是冲着董瑾瑜来的。名册一交,A市多少户人家没了“孩子”,总有人要寻个说法。
他揣着一把剔骨刀,在雾里等了一夜。
董瑾瑜出门打水,正好撞见了。
虽身负旧伤,但她到底还是正儿八经的外勤刑警,对付这种水货不成问题。
董瑾瑜扔掉水杯,侧身躲开,借着门口的台阶一转身扣住对方的手腕,右肘击中对方的脖颈,一下子就把他放倒,接着以非常标准的擒拿姿势把人摁在地上,又把掉落在地的剔骨刀踢到一边。
但她已经肿胀的旧伤开始发力,她动完手后一时有些站不稳,见对方被她一击手刀打得几乎昏厥,便扶着柱子缓了口气。
此时,一个被“收养”的孩童不知道是不是受不了警局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和无数“受害者”家庭里父母哭天抢地的喊闹,从警局跑到安置所来。
已经倒地的行凶者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踉跄着站起来,从怀里摸出另一把小刀,嘴里嘟嘟囔囔的,“都是你们这些不知道感恩的小孩,供你们长大还不满意,非要找什么亲生父母,闹出这么些事了……”
那孩子哭得晕头转向的,一下子扑到行凶者腿上,行凶者也明显愣了一瞬,随即刀尖朝下胡乱一划。她来不及骂,人已经冲了出去,左手从后勾住孩子腋下,把孩子往旁边带,同时右肩撞进行凶者怀里。刀从她右小臂外侧擦过去,衣袖裂开,凉丝丝地一麻。
那孩子吓傻了,抓着她的衣服不松手,整个人挂在她左臂上。董瑾瑜只能半侧着身,用后背隔开刀和小孩。行凶者嘴里胡言乱语,刀又挥过来,没有章法,反而更难判断。
她抬脚踹中对方大腿根,趁人后仰,抓着孩子往后一搡:“往门里跑!”
小孩摔在台阶上,哭着爬起来。行凶者被激怒,刀冲她面门刺来。她侧头,刀刃贴着她耳廓过去,右手扣住对方持刀手腕,左手去砸肘弯,想把刀卸了。可刚才那一脚一转身,腰侧旧伤已经像被烧红的铁丝勒进去,她的手指在对方腕上打滑,没扣住。
行凶者一挣,刀横着划在她左前臂上,不深,但血一下冒出来。她整个人往后仰,后腰撞上门前水泥柱。这一撞,旧伤处“啵”地一声,像有什么被撕开了。疼痛不是立刻尖锐的,而是一股猛烈的钝痛从腰侧炸开,紧跟着有大量温热的东西涌出来,把衣服里面全打湿了。
董瑾瑜没时间低头看。对方已经扑上来,刀尖对着她腹部。她向左拧身,让刀贴着她右侧腰际刺空,刀锋又割开一层布料和皮肤,但真正的致命感来自内部——旧伤口从里向外崩开,血顺着大腿往下流。
她借对方扑空的惯性,右手从后绕上去,小臂卡进对方喉咙,左手抓住自己右腕,把他往地上压。两个人一起倒下,行凶者脸朝下,她跪压在他背上,用全身重量锁住他的颈动脉。
对方剧烈挣扎,刀还握在手里乱划,她只能把膝盖顶进他持刀手的肩胛下,用小腿压住他上臂,逼得刀尖朝外。
行凶者喉咙里发出嗬嗬声,手慢慢松开,刀掉在雾湿的水泥地上。
董瑾瑜不敢马上松劲,又数了十几秒,直到身下人的身体彻底软了,她才松开手,翻身跌坐在一旁。凉雾扑在脸上,她低头,看见自己右侧腰腹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颜色深得发黑。她用右手按上去,血立刻从指缝间涌出来,热得烫手,和外面冰凉的雾气像两个世界。
这是燕昭给她绣字的衣服,她有点可惜,无端再次想到,早知道今天不穿这件衣服了,还洗得掉吗。
那小孩跑过来,跪在她身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用两只小手去堵她腰上的血。
董瑾瑜看见孩子手上全是红,想说“别怕”,眼前却一点点变窄。
雾里传来脚步声和喊声,越来越远。她的手指慢慢从伤口上滑开,最后看见的是那孩子满脸眼泪,拼了命地朝雾里喊:“来人啊——”
视野再次黑了下去,这次,没有人再喊她“baby”了。
远处,太阳升了起来,缓缓驱散了雾霾。
燕昭那边得到了所有被拐者的详细籍贯和来途去处。
同一天,汴州。
王局的人根据缅甸传来的情报,在城东一家早餐铺门口按住了杨夏在乡镇派出所实习的师父。
当年,奈伦和刘墉再度取回联系后,派了一批人来汴州辅助他。其中,有藏身维修店混迹市井间的杨父,有像彪哥那样直接参与贩毒活动的,也有像杨夏师父这样考入公安基层,为他们打探消息,方便走私活动的人。
随着时间推移,汴州这边的格局稳定,除了他们几个,大部分人都撤回了缅甸。
杨夏师父已经得到了缅甸方的消息,眼见大势已去,他供述很快。十年前借助职务之便和与杨夏的特殊关系,安排陆奕、杨夏同机赴滇的是他,A市的行凶者也是他递的信。
他交代完,才良心发现似的问了一句:“小夏,还好吗?”
没人回答。
先后得知自己的父亲和师父都是敌人,又亲眼目睹自己曾经的养父死在面前,怎么会好?
王局还没有听完审讯,就接到了关月乔打来的急电。
程析是直飞回国的,他的脑膜瘤在这一系列惊心动魄的行动中已经恶化到无法忽视的程度了。
推进手术室前,许岚到了。她站在推床边上看着自己儿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
程析却没力气问那六年,只问了一句:“陆奕呢。”
“他在外面。”
“叫他进来。”
陆奕进来,握住他的手,握得很轻,避开了那圈还没好利索的旧疤。
“等我出来。”程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