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析站在楼梯间门口,听着脚步声自下而上蔓延过来。晨光斜斜散入窗中,松散的灰尘在光芒笼罩的空气里欢快地跳跃。
陆奕转过楼梯间拐角,站在唯一被光芒笼罩的区域,愣住了。
程析靠在墙侧,微微眯着眼看向他。
清早的阳光打过来,在陆奕微微反光的肌肤上勾勒出立体的轮廓——半张脸沐浴在灿烂的晨曦中,半张脸隐没在鼻梁投下的阴影里,光影交错间,愈发衬得他的眉眼浓墨重彩。光线折进他的眼睛,往日黑沉的瞳孔被温润的阳光浸透,晕染出琥珀色的光泽,像深潭里落入碎金,熠熠生辉。
陆奕就站在下面,呆呆地望着程析。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情绪——心疼、后怕、委屈、庆幸……一层叠着一层,最后都化作眼底的潮气。一只眼盛满了照进来的天光,亮得灼人;一只眼隐在阴影里,含着薄薄的水色,波光粼粼。
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程析静静地看着他。
——这是我的人了。
他眼前浮现出一个又一个的场景。十年前那个从柜子里跳下来砸进他怀里脏兮兮的小崽子、医院里寸步不离跟着他的小尾巴、高考前奔赴考场的单薄少年、那四年每周末回家给他做饭的青年。无数往昔的幻影在晨光中重叠,最终凝聚成眼前人的模样。
他笑了笑,朝呆立在拐角处的陆奕招招手:“过来,我有事和你说。”
陆奕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想着如何在不提及窃听的情况下合理又不突兀地表白,好不容易编造了一个还算说得过去的说辞,此时却被程析一句话就牵着走了。
程析也没说话,带着他一路七拐八拐地来到了神经外科。
他回头看着陆奕,笑笑:“与其让你背地里四处找人问,不如听医生亲口告诉你,我究竟如何。”
陆奕看着他身后神经外科巨大的牌子,心跳还没有从一路小跑的应激状态恢复过来,就再次被高高提起。
“两年前。”程析看着已经比他高的“小奕弟弟”,眼神不自觉地温柔了些,“就是你刚离开那阵,我们正好在办一起大案,忙了很长一段时间。有一天晚上熬夜加班时,突然头疼,被同事送来了这里,急诊做了头部CT,意外发现颅内占位。”
虽然已经从黄医生那了解到大致情况,陆奕还是问道:“然后呢,你当时有没有采取什么治疗措施?”
程析笑笑,“影像高度提示良性。但最终结果要等术后的病理诊断。医生建议暂时保守治疗,定期复查。我当时不太有空,结果也不严重,就没有选择手术切除。”
“那现在呢?”陆奕想起他这段时间疲惫的状态和愈发频繁的头痛,“你不是打算案子结束就手术吗?预约了吗?”
“还没,这不带你来问问医生什么时间合适嘛。”
“所以,如果不是我发现了。”陆奕看着这个堪称绝情的男人,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你就不打算告诉我,准备自己来做手术吗?”
激动下,他没有控制好音量,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
程析安抚性地握着他的手,轻轻地拍了拍:“没事没事。我的主治医生正好今天上班,就在这间办公室,我们进去?”
陆奕艰难地咽下肺腑里泛上来的苦涩:“你说你是在那次案中查出来的。那我……我竟然在那种情况下还跑回去气你。”
程析捏了捏他的脸,用手轻轻提了提他的嘴角:“怎么能叫气我呢?我本来就很想你,你过来正好疏解我的相思之情。走吧,别让医生等久了。”
“李主任。”
正在电脑前埋头补病历的医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程队?您今天怎么来了?要来定手术日期吗?”
“不急,我手头还有一个案子没结。”程析笑笑,“今天主要是我一个同事住院了,我们来看她。正好我家属担心我,想来再了解一下情况。”
李医生抬头看了看后面的陆奕:“这位是?”
陆奕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对啊,他现在是什么身份?程析的同事?还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
早知道趁刚才氛围好快刀斩乱麻地把白表了。
程析看着他略失落的表情,语气平淡却笃定:“我伴侣。”
李医生:“……?”
李医生扶眼镜的手顿了一下。
“呃……好。”李医生到底是专业的,迅速调整好表情,“其实家属不需要过多担心。脑膜瘤绝大多数都是良性肿瘤,程队的医学影像也显示高度良性。而且肿瘤位于大脑凸面,手术难度相对较低,绝大多数患者术后恢复良好,三个月左右就能恢复正常生活。况且程队年轻力壮,长期锻炼,身体素质好,恢复应该会更快。”
“不过,”李医生顿了顿,“家属还是要有一定的心理准备。最终良恶性还需要手术后的病理检查,有一定概率会是非常规型脑膜瘤。概率很低,但确实存在。”
陆奕点点头,开始向医生询问细节——手术时长、住院时间、术后注意事项、复发概率、对以后生活的影响……
十分钟后,程析终于忍不住了,拽了拽还没完没了追问的陆奕:“你够了啊,这都耽误人家李医生多长时间了?净耽误人家下班。”
陆奕回头闷闷地说:“那你不早点告诉我。我……我害怕你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
李主任咳了一声。
陆奕转过头:“麻烦李医生了,我最后问一句——他这个手术拖到案情结束后会有影响吗?会不会加重病情?”
“不会。脑膜瘤生长缓慢,短期内不会有太大变化。”李医生看了看程析,“不过,要注意不要过分操劳。头疼加重的话随时来医院。”
等他们再回到病房时,燕昭已经回来了。两人状态看起来和今早离开时无异——一个靠在床头,一个坐在床边,气氛微妙又平静。
董瑾瑜听见动静,抬起头,笑嘻嘻地看过来:“说清楚了?”
陆奕愣了一下:“你也知道?”
董瑾瑜快速地观察了一下程析的表情,无辜地摊开手:“这可不兴怨我啊,我是那天送他过来的同事。而且——”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病号服,“你忍心谴责一个伤病患吗?”
“好了好了,别贫了。”燕昭打断她,在床头柜上摆出刚买来的馄饨、豆浆、煎饼、油条……
程析探头看了一眼,笑了:“这是要把她当猪养啊?”
“这货这么挑食。”燕昭瞥了董瑾瑜一眼,“谁知道这十几年有没有增加什么新的忌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