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对视了三秒。
燕昭摘下一边耳机,神色平静地朝他点了点头。
“坐。”
陆奕在她对面坐下。
老板娘探头问他要不要来一碗,他摆了摆手。老板娘没听他的,没过多久还是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馄饨过来,往他面前一搁:“小伙子,脸白成这样,吃点热乎的。”
耳机里,病房中的对话还在继续。
“……我怕我给不了他想要的未来。”
“你给不给得了,是你的事。他要不要,是他的事。”
陆奕的手指微微收紧。勺子在汤碗里轻轻一磕,发出一声细小的脆响。
心里有点堵,又有点隐秘的暗喜——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程析是这样想他的,是这样在乎他的。
对面,燕昭沉默地一口一口吃着小馄饨。
直到话题转向董瑾瑜。
“你比我可怜多了。”
陆奕听见自己喉咙口发出一声尴尬的轻咳。
程析什么时候这么不会说话了?
再后来,他们谁都笑不出来了。
“……你对他,到底是亲情还是爱?”
程析沉默了很久。
耳机里安静得只剩沙沙的电流声。陆奕屏住呼吸,一颗心悬在嗓子眼。
然后程析说,“我爱他,希望能生生世世和他在一起,希望每天睡醒就能看见他。”
陆奕脑中嗡的一声,后面的话一个字都听不清了。那三个字像一记闷雷,贴着鼓膜炸开,余音在颅内来来回回地撞,撞得他眼前发白。
小馄饨摊,梧桐树,来来往往的护士和病人家属——整个世界被调低了分辨率,只剩下他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
他爱程析,爱了多年,从朦胧到清醒,从逃避到坦然。
他当然奢望过回应。但程析给他的,更多是纵容。纵容他靠近,纵容他在边界徘徊,纵容他一次一次越界。他总是笑着推开自己,又从不真正狠心拒绝。陆奕在心里对这个人的期待,只是“别赶我走”——他不是没幻想过程析也像对伴侣那样爱他,但总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幸运。
耳机里的声音归于安静。
陆奕缓缓摘下耳机。手指尖是麻的,心脏还在不争气地乱跳,掌心全是汗。
对面,燕昭也摘下了耳机。
两人沉默地对坐了一会儿。
“陆警官。”燕昭先开了口,“好巧。”
陆奕没接话。
燕昭看着他,目光从他紧绷的下颌,滑到他微微泛红的耳尖,轻轻叹了口气,“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我不看,也不拍照给他们看。”
陆奕愣了下,一时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末了扯了扯嘴角:“你倒是想得美。”
燕昭没接他这茬,低头搅了搅那碗已经凉透的馄饨。
“你什么时候放上去的?”她问。
“临走之前。”
“你呢。”
“第一次准备离开的时候。”
“听到多少。”
“从头到尾。”
气氛又陷入诡异的沉默。
燕昭抬起头,“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陆奕摇头。
“因为苏瑾出事了。她是我的线人,也是我的朋友。我必须回来。”
她顿了顿,“但也不全是这个原因。”
陆奕没有追问。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过了片刻,他点了点头,“理解。”
“那你呢。”燕昭问,“你什么时候知道他的病情的?”
“也就这两天才确认的。还是从医生那听到的,他自己一个字都没告诉我。”
燕昭看着他,目光里浮起一丝同情。
“不好受吧。”
陆奕没回答。
“他瞒着你,大概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燕昭宽慰了他两句,“也有可能,是怕你知道了,陷得更深。”
她停了停,“我看他对你也是一往情深。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陆奕抬起头,认真地算了算。
“十年了。”
燕昭:“……”
燕昭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你要这么说,我和瑾瑜还在一起十五年了呢。我问的是,你们什么时候表白、确定关系的。”
“那怎么一样。”陆奕认真地说:“我这十年几乎一直都在他身边,你们也是吗?”
燕昭:“……”
死孩子,会不会聊天!
“至于表白确定关系嘛,还没。”
她看陆奕的眼神变得充满了同情。
天时地利,竹马竹马,生死之交,两情相悦,十年相守。
这都搞不定。
燕昭深吸一口气,决定放下八卦情结,“他怕你走——那你就别走。
“我的意思是,”她说,“你真的不想走,就别让他替你决定。他有权利害怕,你有权利留下来。”
陆奕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我本来就不会走。”
“我已经是他男朋友了。亲了,抱了,住在一起了。”
他顿了顿,认真地看着燕昭,“不过你说的对。我应该给他补一个正式的表白——毕竟他都亲口说了。”
燕昭:“……”
她低头快速搅了搅馄饨。
我刚才到底在可怜他什么,好像我自己更值得同情吧。
陆奕忽然问:“那你呢?你会走吗?”
燕昭低头笑笑,转过头,梧桐树后面是住院部的大楼。清晨的雾霭还没有散尽,七楼的那扇窗户模糊成一个淡白的方块。
“我刚回来的时候,”她说,“就只是为了工作查案,案子清楚了,我就走了。”
“但是现在——我不知道了。”
陆奕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七楼那扇窗户里住着一个刚刚从生死边缘回来的人。
里面现在还站着他朝思暮想的爱人、亲人。
晨光越来越亮,梧桐叶的影子落在地上,摇摇晃晃地打着转,老板娘又开始往锅里下第二锅馄饨,蒸汽呼呼地冒上来,裹着葱花香。
燕昭收回目光,敲了敲碗沿,“择日不如撞日。上去表白吧。”
陆奕站起身,“正有此意。”
燕昭点点头,没多问。陆奕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呢?什么时候上去?”
“再坐一会儿。”她说,“让她好好睡一觉。”
陆奕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梧桐树下的馄饨摊前,只坐着燕昭一个人。
七楼的窗户里,灯还亮着。窗帘后面有两个人影,模模糊糊的,分不清谁是谁。
她慢慢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存了十几年、没换过名字的号码。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举棋不定,患得患失,拖到彻底错过。然后这么多年,一直挂念着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再见的人。
然后她按灭了屏幕。
手机被轻轻放回口袋里。
“老板娘,麻烦再来一碗。这碗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