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回拍了拍秋无风:“你可以放手了,神像不会伤害他。”
秋无风放下银锏,得以自由行动的神像们往前一步,齐齐弯腰,向褚棠一拜。
有着小神婆模样的石像立时睁大了石眼,雕刻得温和的嘴角因错愕而僵直。
许久,祂狂躁道:“我叫你们杀了他们啊!你们要做什么!都给我动起来!”
十四座神像巍然不动。
叶回等石像闹够了,说道:“很可惜,你控魂的本事没到家,被我的小师弟压住了。”他静静看了会儿褚棠,叹道,“褚棠,你踏进小观的那一刻起,这座神像就认出了你,祂害怕你跟他一样死掉,可祂早已身死,无能为力,只能到你的梦里,看着你,不断地哭。”
至于褚棠身上偶尔溢出的灰色烟尘,大约就是和魂魄的连结。或许不止眼前的这一个,有其他人在保护他也说不定。
叶回停顿片刻:“跟神像说句话吧,说你没关系的。”
褚棠双唇动了动,说不出一个字。
也是,就一个孩子,又是舅父满门抄斩,又是自己流放千里,怎么能没关系。
叶回不强求褚棠说出口,侧回身面向小神婆的石像,可身后传来断断续续不成调的一句话。
“陈叔、我没关系的,你要好好地去,见到舅父,要帮我说一声……阿棠、一切都好。”
地面震动,观内沙砾成雨,叶回执伞,替其余三人遮住这场沙雨。
待落了个干净,白骨铛啷啷落地,堆叠成山,十四道魂魄从塑像中解脱,头发花白的老将冲褚棠笑了笑,阖眼淡去,独留褚棠蹲在地上,抱着仅存的沙块,满目通红。
叶回遮住褚棠的身影,和石像谈判:“总之,你输了。你是打算自己走,还是我帮你走?”
石像的脸扭曲出丑陋的神色,祂手指快速掐诀,如同垂死挣扎。趴在地上的人群念念有词,信力流入塑像,化作雾蒙蒙的彩光,真似神迹降临。
可再怎么像神仙,石像毕竟不是神仙。
叶回负手而立,铺开威势,厚重的灵压如落叶无端倾盆下,重重笼罩在小观之上,压得彩光昏暗颓败、胜算全无。
石像不得动弹,被灵压钉在原地,眼睁睁望着叶回步步逼近,石眼里透出憎恨。
叶回伸出手,石目下意识阖上。
“嘟噜。”
是石块滚落的响动。
而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威压一扫而空。
跪地的人群聚在一起,亲眼看着他们的石像毁了。
这次,石像里不再是白骨,小神婆端坐其中,睁开双眼。
她发间簪上一支桃花簪,那是叶回方才给她戴上的,红色的飘带挂在桃花上,像有人替她许了一个愿望。
离她最近的婆婆眼中水光浮动,她自始至终没有求过任何一具塑像。
小神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叶回抬手按在小神婆头上:“厘春镇的人都死了,死人的因果在阳世断不了,去那里了了官司吧。”
小神婆闷闷道:“可他们杀了我,就要这么算了吗?”
“你也杀了他们。”叶回道,“而且,有人想救你。”
小神婆转头望向婆婆。
他们都变了,只有婆婆没变。婆婆一直在阻拦那些动手的人,被那些人推到地上,比她更早一步死了。
婆婆是好人,婆婆不能下地狱。
叶回又道:“这支桃花簪,和小观院子里的那棵桃树很像。”
顿时,小神婆嚎啕大哭。
她的人生本受天道眷顾,能为厘春镇祈福避祸。厘春镇的人都喜欢她,不求财、不求权,只问笑着问她明天天气好吗?今年收成好吗?明年能娶个媳妇吗?
她说都好、都行。
厘春镇的人生活得很幸福。
可自从里正救回了一个蒙面的女人,一切都变了。
她说的话不灵了,她祈祷的好事不再发生,她驱逐的祸事纷至沓来。
镇上的人不怪她。那个蒙面的女人却四处传言,是镇上的人害了她。
蒙面的女人说,小神婆是天上来的童子,被厘春镇的浊气浸染太久,浊气盖住了灵气,当不成神仙了,只有把小神婆变回神仙,小神婆才有救,厘春镇才有救。
恰逢大旱,民不聊生。
从不信到信,从来只缺一场要命的天灾。
镇上的人最终听信了蒙面女人的话,用两天的时间商量要不要杀小神婆,又用三天的时间到处抓小神婆,再用两天的时间祭祀,围着小神婆、把小神婆塑成神像。
七天。很闷、很疼,变成神仙很难受。
成为神像的那一刻,神召来疾风骤雨,三天三夜,引动河流淹没了厘春镇。
虚假的神仙滥用权能,关押住厘春镇的死魂,在某一日,让厘春镇重现人间,驱使镇上的众人杀死一个又一个人,加重一点又一点罪孽。
下地狱吧。
都下地狱吧。
躯体无葬身之地,魂魄无超生之时!
然后!
然后……
………………
谁来,救救我?
谁都好,再救我一次吧。
不成功也好,再救我一次吧。
……
终于,婆婆递出了桃花簪,叶回接住了桃花簪,小神婆戴上了桃花簪。
叶回道:“他们做了坏事,但也并非全出于本意,你们救下的蒙面姑娘是魔修,魔修惯会蛊惑人心。就算没有那场大旱,她也会动用你意想不到的手段,把你逼成神像,再炼化掉你的魂魄,代替你接受供奉。”
“但你身负天道眷顾,不仅没被她吸收,还抢夺了她的力量。”又是一人跨入门槛。
负刀的女修正气凛然,烛火打在刀身上,折出净透的光亮。
周思年从小神婆身上抽出一缕细线,细线红到透黑,连向十四座神像的碎屑和厘春镇的所有人,正是控魂用的魂线。
她拇指与食指撵过细线,细线寸寸成灰,观中烛火倏尔大盛,观外枯枝有春风吹过。
当年镇民为欢迎小神婆种下桃花树。桃花树长大、开花、结果,挂在枝桠间的红绸飘荡,万物春生……
却死于疾雨。
一经数十年,死去的桃树在昼夜交替之际,再度开出千朵红花,驱散所有邪气。
众人目光陡然清明,意识到死亡的事实后,身躯逐渐透明。
秋无风道:“无论如何,杀害小神婆也有诸位的考量。那十四位无辜之人的性命亦是如此。诸君且上路,地府自有裁决。”
镇民面面相看,即将消失无踪,却无人吱声。
余篁不经意地踢了一个魂魄一脚。
那魂魄踉跄跌倒小神婆面前。
小神婆:“……”
魂魄:“……”
魂魄反应一息,郑重地跪下。
“小神婆。”魂魄磕头道,“对不起。”
开了一个头——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道歉此起彼伏,直到晨光熹微,魂魄上路。
身形淡去前,那跪下的魂魄复又磕了一个头:“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家的儿子能读上书,全都多亏了小神婆。”
“对,对对。我闺女病好了,谢谢你,小神婆。”又有人道。
“俺家养的猪产下好多猪崽,谢谢你。”
“谢谢你,我爹找到了救命的草药。”
“谢谢你……”
此起彼伏的感谢,像极了当年热闹的小镇。这里人来人往,热心快肠,有一个从他乡而来、无家可归的小姑娘穿梭在人群中,住进了小道观,成了小神婆。
很多年后,小神婆没了,厘春镇没了。
镇子外的迷雾散去,东方正值日出。
无人的荒地迎来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