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还是有很多人,圈成一圈,坐在他周围……不,应该是离得更近了,近得能感受到他们体温的冰冷。
褚棠静静地躺在黑暗中,忽然听到了重重叠叠的哭声。
霎时惊醒,褚棠只觉这一晚比前一晚睡得更僵硬。他伸手捶了捶膝盖,暗想,再这般睡去几夜,怕是脑袋都得睡麻。
电光火石间的想法,他猛地觑向塑像。
不不不,太疑神疑鬼了,再怎么说,睡觉睡成塑像太奇怪了。
他不自觉朝五彩斑斓的神像伸出手,即将触碰到时,小神婆端着饭进来了。
褚棠立马收回手,假装无事地洗漱好,坐在桌边吃小神婆准备的早饭。
镇上的饭菜凉得很快,明明才热腾腾地端上来,但下筷时,只能尝到冰凉的温度。也许是这个原因,褚棠在这吃的每一顿饭都不太好吃,味同嚼蜡不过如此。
但余篁面无表情地吃完了,褚棠硬着头皮没提意见。
饭毕,余篁依旧出门,褚棠碍于小神婆在小观中,不便打探,同样外出。
与第二日一般,总有人向他们求助。爬树上去拿卡住了的纸鸢、救不敢下屋顶的小狗、教小孩没学过的字……一整天被小孩围住,褚棠被吵得头疼。
他本身没有太多意愿去做这些事,可小孩很粘人,他不做,小孩就会哭着闹着要他帮忙,直到他同意。
好不容易摆脱小孩们,他听到了小神婆的声音。
“婆婆,一定会下雨的。再过四天必须下雨,大家需要雨。”
她对面的婆婆很眼熟,褚棠注意到婆婆浑浊而哀怜的眼神,又注意到婆婆没收好的桃花簪。
是前天那个人啊。前天路过簪子摊时,就是这位婆婆提醒他,不要留在厘春镇。
或许可以向这给婆婆打听些事。
褚棠决定等小神婆离开后再走过去。却听婆婆嗓音颤颤:“再过四天啊……四天后,又是七天了。”
七天……是要发生什么事吗?
小神婆微笑着注视婆婆,这不是合适的表情,可她一直在微笑。
婆婆的皱纹皱得更厉害:“罪过、都是罪过。”
她絮絮叨叨着难懂的话,佝偻着身躯离开。
褚棠逮住机会,追了过去:“婆婆,婆婆!”
婆婆似无所觉,自言自语:“七天、七天呐,七天后又要有新的神仙。神仙啊,都是人当的。造孽。”
褚棠脚步停住。
是要他成为神仙吗?
如果是,此前的十四个人也成神仙了吗?
成了神仙,会去哪儿呢?小观吗?可小观里明明只有一座神像。
不、不不,应该还有的,在神龛里。
*
碌碌无为的第三天,然后是第四天。
褚棠瘫平在地上,仰面望向四面墙壁上的神龛,神龛冷冰冰地围着他,梦里的凉意传递到现实中。
可神龛这么小,怎么藏得了人呢?
其实只要打开神龛看看,心里的疑问大概就能有答案,但小神婆一直待在小观里,他始终没有动手的机会。
他没找余篁商量,余篁也没找他,两人相安无事、互相把对方当空气。
第五日,陆陆续续有人来到小观。有人来上香,有人来算卦……人头排到遥远的拐角处,黑压压得压抑一片。
他们注意到褚棠,笑着来嘘寒问暖。
第一日要他修屋顶的姑娘送他刚采摘的瓜果,第二日找他帮忙的小孩们圈成一圈围着他转……
被及腰的小孩围成圈时,褚棠有些手忙脚乱。
小神婆在一旁捂着嘴笑:“今天是观里祭祀的日子,小孩子也都来了,他们很喜欢你呢。”
不止是小孩,大人似乎也很喜欢他,每个人都露出相似的微笑,让褚棠头皮发麻。
小神婆说完就跑开了。
她身边很快围满了人。
有婶子说:“要下雨呀,下雨了就能活了。”
有大伯说:“要下雨呀,下雨了就都好了。”
有……
小神婆眉目弯起:“还有两天,两天后,一切都好。两天后,神仙保佑。”
婶子双手合十:“神仙保佑、神仙保佑。”
两天后,是第七天。
密密麻麻的视线从四面八方传来,交错汇聚在褚棠身上。
视线隐晦,若非褚棠在皇宫被窥视已久,根本察觉不出来。
一只小小的手在视线盲区袭来,褚棠凭借感觉,一把攥住了那只手。
“大哥哥?”被握住手的小孩吃痛,嘴一瘪,没哭。
褚棠赶紧松开 :“抱歉。”
他退后两步。
一回头,人群匍匐在塑像前。
“神仙保佑。”
“神仙保佑。神仙保佑。”
“神仙保佑。神仙保佑。神仙保佑。”
“神仙保佑,还有两天。”
“两天。还有、两天。”
……
天昏昏暗,从地上腾起的风刮过光秃秃的桃花树枝,淹没在人群中。
余篁啧了一下。
匍匐在塑像前的人头抵在蒲团上,倒着歪过来的眼神钉在褚棠身上。
小神婆站在人群之外,这次她没有笑,微微皱起的眉眼里全是悲悯。
日落、月升,再日落、再月升。
从脚开始,像被黄土掩盖,无法动弹。
膝盖、大腿、腰部、肩膀……耳朵听到了小观中桃花枯树簌簌响声。
“天黑了。”小神婆道,“该睡了。”
每一日都有这样一句话,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