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缺将信将疑，深吸一口气，亮出十五剑：“懂了，我不害怕，然后呢？”

叶回抓握的手松了一瞬，这先生没教过……他踟蹰道：“你打吧。”

沈缺抬头，不断抬头，用尽全力，即将仰倒，没能看清超大夜游魂的全貌。

他向后一跌：“我吗？”

叶回羞恼道：“夜游魂攻击性不强，你快点解决！”

沈缺苦着脸挠头：“好吧。”

他略一借力，翻身跳跃在枝杈之间。夜游魂庞大的躯体笨拙，只有上半部分黏着的两粒小黑豆左右移动……不，那应该是夜游魂的眼睛，夜游魂只是在看着沈缺的动作。

沈缺不受阻拦，马上靠近了夜游魂。

毛茸茸的糊边幻化出一只黑手，慢悠悠朝沈缺伸去。

确实没多少攻击性，可祂太大了，沈缺在这只巨大黑手下，如同一只蝼蚁。

叶回当即跃上枝头，从另一边击向夜游魂。黑豆眼一动，那只黑手换了个方向，一巴掌把叶回打飞老远。

叶回用伞尖戳在地上，连退数尺勉强站稳，再抬眼，见沈缺安全离开黑手的攻击圈，松了口气。

沈缺在选试之前就表现出了极强的体术和剑道天赋。

一击不成，他踩过弯折的树枝，拧身避开夜游魂的巴掌攻击。

夜游魂毛边颤动，一只又一只手从毛绒中探出。

沈缺上蹿下跳，灵活地跑在一条又一条黑手臂上，信手使出的无名剑式熟练挡住夜游魂的进攻。

叶回嘶了口气。

倒不是担心，更不是惊叹，单纯想打人。

他看得分明，沈缺使出的剑招正是前日师尊新教的，说好一起慢慢学，你又赶进度！

知不知道师尊又要逮住他练剑了啊！

叶回不喜欢上补习班。所以，说了很多遍了，他果然讨厌沈缺。

叶回生气但安静地走到夜游魂边上。

夜游魂很大，也很笨，不大会多线思考，只能集中精力对付一个人，打了他，就会放走沈缺。

但这会儿夜游魂在打沈缺，管不了叶回，叶回一伞戳进夜游魂的毛脚边。

“噗——”

像是漏气了，黑腾腾的雾从伞边泄了出来。

黑手在空中齐齐停滞，“吱”的一长声，黑大个急速缩小，拽着黑手一块缩回毛茸茸、白花花的本体。

小小的、白白的夜游魂：“吱。”

沈缺从树上跳下来，拿剑柄拱得夜游魂东倒西歪：“就这玩意儿？”

叶回瞄了眼夜游魂，没过一会儿，再瞄一眼，十指蠢蠢欲动时，忽然冷哼道：“对，就这玩意儿，你一个人居然对付不来，还要我出手。”

沈缺收剑入鞘，搂住叶回道：“那是，我一个人怎么行，还得靠我们小叶子聪明，一出手就把妖怪镇住了。”

叶回摸摸鼻子。

误打误撞而已，他真不晓得如何对付夜游魂。

他装模作样地挺起胸膛，又听沈缺道：“师弟很有出息，本师兄心里甚是欣慰。”

叶回面无表情，手肘重重撞上沈缺的胸膛，前一刻非常欣慰的少年痛得差点把心呕出来。

“嗤。”

头顶一道响亮的笑声，天水碧色的衣角飘落而下。

沈缺响亮道：“师尊！”

虚舟子腰背挺拔，盘坐在树枝上，抱着剑低头旁观：“还可以，我以为你俩肯定赶不上早课了。”

叶回挑出眼神觑他：“少瞧不起人。”

长风掠过，天水碧拂乱眼前，虚舟子落到叶回身前，一手盖在叶回头顶：“我没瞧不起你们，你们是我徒弟，肯定不会输给别人的徒弟。”

头上顶着重量，叶回脖颈受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

将笑未笑时，又听：“以后还怕鬼吗？”

叶回身体僵硬：“你都看到了？”

虚舟子眉尾挑起：“世间诡异，多被称为妖魔鬼怪。实则，鬼这个存在根本无法和其他三者并列。人死后为鬼，仙修不修怨气，化鬼直入地府；魔修求今生不求来世，死后魂飞魄散；留作怨鬼的，不过普通人的三魂七魄。但凡人为人时难得通天，死后也少有惊天动地，怨鬼一物，堪称诡异中最温驯。可惜，凡人心中有鬼，便将鬼描述得最为恐怖，吓了一代又一代人，包括你们。”

叶回听着耳熟，嘴硬道：“你、你少讲点夫子讲过的。”

虚舟子：“看来是听课了。”

叶回：“自然，我又不是沈缺。”

沈缺：“？”

沈缺：“说什么都要骂我一句？”

虚舟子：“但目前看来，听不听课，该怕的还是怕。不过没关系，第一次害怕也正常，后面再害怕就等着罚抄吧。”

真是一招吃遍天下鲜，同一个招数，只要有用，用上一百遍也不嫌烂。

叶回对虚舟子的行为表示强烈谴责。

然而，还没谴责出声，虚舟子话又说回来了：“其实没什么好害怕的，有我在，你们大可放开手脚。”

沈缺道：“以后你也躲我们后头？”

“这叫保护。”虚舟子的剑柄敲在沈缺脑袋上，“不过，你们也不可过分依赖为师，金丹之后、元婴之后，你们总要‘一个人’走。”

叶回一瞬恍惚，大约是一晚上没睡的原因吧。

沈缺在他边上大声嚷嚷：“才不要，我有阿叶，我和阿叶一起，你要真不想管我们就不管吧。”

“不行。”叶回不明白自己在否定什么，他愣住了神，却是沈缺难以置信的大呼小叫叫醒了他，他不假思索，对虚舟子道：“我饿了，你不管我吗？”

虚舟子这回应得爽快：“走，天亮了，吃饭去。”

他把夜游魂收进随身结界里，带两个徒弟来到无尘宗山脚的馄饨摊，俩徒弟坐到馄饨摊的桌子前，倚在同一条条凳上小鸡啄米。

沈缺的脑袋东南西北地点，不一会儿，栽到叶回肩上。叶回抬了抬肩，困得嗓音发软：“重死了你。”

沈缺闭着眼不依不饶，双手锁住叶回，耍赖道：“别动别动。”

叶回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没挣开，头一歪，枕在沈缺脑袋上昏昏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