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啊。”
无尘宗后山谷,无为子等在那里。
叶回行礼:“掌门。”
月光悄泄,乳白色的亮光照在寂寂之地,枝条上伸展出的幼小黄花在无为子的鬓间轻轻拂动。
无为子道:“见你修为又涨,料想你这几日要来,我便不自觉过来了。真巧,今天就遇到了你。”
“劳您费神,我一个人也……”
“阿叶。”无为子说话不紧不慢、声调不高不低,强势又温柔地截断叶回的话,“虚舟担心你的,哪怕他变成如今的样子,他也担心你的。”
可师尊不知道。师尊不知道就不会担心。等叶回第二天回了人极峰,师尊什么都不会知道。
无为子叹气:“你总觉得自己无所谓。”
叶回摇头:“不是无所谓,是我还没到能死的时候。掌门,我不会有事。”
无为子的眉心皱起一个小小的褶痕:“也罢。但人极峰是无尘宗的人极峰,我是你师尊的师兄,也是你的师伯,我替你的师尊等你回来。”
他挥了挥衣袖,谷底下隐秘地震颤,旋转而起的流光里混着杀气,黑色的深渊张开了巨嘴。
叶回躬身一拜,坠落深渊。
*
深渊下,名为熔魂塔。
熔魂塔原是地玄峰一位峰主的丹炉。这位峰主炼药成痴,将朝夕相伴的丹炉炼为本命灵器。一朝陨落,丹炉破而为塔,成为他魂归之地。
他生前救治过的修士自发将魂印刻入塔中以作陪伴。往后,无尘宗为保留实力,所有擅长越级挑战的门人弟子都复刻魂印放入塔中,而丹塔也因此被改名为熔魂塔。
叶回要做的,就是在塔内杀死魂印,或被魂印杀死。
在熔魂塔中死去,不是真正的死亡。只要有足够的毅力,就可以死而复生,重复杀死别人或被别人杀死。
但只要在某一次死亡中心神失守,挑战者便彻底死在熔魂塔中,无人为其敛尸。
许多人进入熔魂塔后,落得个尸骨不存的下场,久而久之,无尘宗不得不封禁熔魂塔的入口。
直到叶回背回心智残缺的虚舟子,无为子第一次打开了封印。
封禁之后,熔魂塔倒立地下。
叶回不断坠落,掠过金丹三层,坠入元婴第三层塔,天地倒置,他不再降落。
元婴第三层对标元婴后期,里面的魂印本尊无一不可弑化神。
上次,叶回只勉强赢过两三个,就到了四个时辰的限制,被强送出塔,这次要争取快点,去化神一层跑一圈。
塔内刷新出上一轮的最后一名对手。
剑光一闪,天旋地转。
咕噜噜的,叶回想:哦,头又掉了。
叶回惦记着人极峰老小,不会轻易死掉,他装回脑袋,原地复活。
面对下一道剑光,他横伞挡住:“师尊,别那么快杀死我。”
对面的魂印溢开白色的光,没有神光的眼里不含半分感情。
魂印没有记忆,没有爱憎,只有战斗的意志。
长剑一挑,叶回借力往后跃去,和虚舟子的魂印拉开距离。
魂印的剑往下划,发梢、衣袂无风而动。
他全身上下不见痴态,繁复的峰主服衬得他潇洒如竹。
青竹凌风而起,萧瑟剑气似竹叶纷飞。
叶回看清了每一道剑气的流向。这是他过去无法做到的事。
记忆里的师尊身形高挑、剑气纵横,能一剑把他的伞挑飞,也能只身把他护在身后。
而今,他和师尊一般高了,也能把师尊护在身后。
所以,他该比师尊更强才对。
方才被割了脑袋是个意外,撇开意外不谈——
附着了灵力的阴阳伞坚硬胜铁,叶回随手一荡,挥退四面围拢的剑风。他撑开阴阳伞架在肩上,游刃有余地凝望师尊多年不见的模样。
“你会夸奖我吗?”叶回在问魂印,也在自言自语。
无人应他。
魂印不会说话。
叶回失笑。当了那么多年的师兄,他怎能在人前矫情。
他横过纸伞,运起人极峰的无名剑式。
无名剑式十七式,他背得滚瓜乱熟。武器触类旁通,他的伞,就是他的剑。
两道相同的剑气当空相撞,撞开层层涟漪,幸而熔魂塔坚硬至极,再强悍的气劲也割不开一条缝隙。
叶回迎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决斗。
与师尊的决斗。
也是人极峰的决斗。
他将正式接手师尊的一切。师尊的人极峰,师尊的徒弟们,包括师尊。他要有超过师尊的实力,将一切拢在他的羽翼之下。
过去不够,今日起,他要做到。
阴阳伞合拢了。
他的身后,师尊的魂印轰然倒地。
他赢了。
自今以后,人极峰真的要交给他了。
他来不及喘息,下一个魂印随即登场。
*
厮杀。
熔魂塔里,只有厮杀。
伞尖刺破魂印的心脏,又有利刃捅穿他的咽喉。
四个时辰在塔内无限放大,每一秒都是生存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