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门,北风呼啸。
余篁衣角磨损,被刀刃一样的风一刮,终于裂开一条口子,飘出一团絮状物。
叶回接过一碾,是芦花。
余家在仙门不算出名,但好歹是百年世家,左右侍从都能吃饱穿暖,竟让一个本家子弟三九寒冬里穿一身芦衣。
就算是龙傲天,眼下的余篁不过一个小孩,即便能引气入体,也只比寻常人家的孩子强壮三分,寒冬腊月里的冷风冷雨照样能夺走他的性命。
叶回心里大声辱骂余家。
一定是余家虐待儿童在先,才造就了余篁一吹就倒的没用体质。余家知道这给他叶回造成了多大的麻烦吗!
叶回瞬间把余家提升到第二讨厌的位置,从乾坤袖中抽出一件红雀斗篷,把余篁从头包到脚。
这斗篷原为另一位师弟备着,对余篁这点身量来说实在过长,好大一坨拖在地上,余篁随脚一踩,便能骨碌碌滚成个红球,从人极峰顶上滚下去。
叶回不得以抱起了余篁。
突如其来地腾空没让余篁表现出惊讶。
他几乎没有表情变化,说愣也愣,说不傻也确实一身死感。
可他的身躯倏尔绷得很紧,贴在叶回的怀抱里,许久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圈住叶回的脖颈。他黑沉的眼近距离对着叶回的脸侧,眨眼频率放慢。
叶回被盯得难受,把罩在余篁头上的观音兜拉低些,遮住余篁的视线。
余篁一动不动,软而热的呼吸打在叶回的下颚,在凛风里,不一会儿,便似一条湿冷的舌头舔过。
叶回:“……”破小孩。
总归不是故意的,叶回不好意思再把余篁放下,硬着头皮快步走向小灶房。
小灶房里搁了一个半空的碗,勺子歪歪斜斜耷在碗里,勺柄沾满白酪,黏黏糊糊的,还滴到桌上去了。想来是师尊吃到一半就跑开了。
张婶正拿抹布要处理,叶回捏了个净水诀:“张婶,麻烦准备些吃的,再盛碗杏酪给这孩子。”
张婶动作麻利,马上舀来一碗,又配了两个馒头,热气腾腾放在余篁面前:“小公子看着眼生,今天刚上的山?”
叶回颔首说“嗯”。
张婶伸长脖子往外张望:“越小公子呢?没跟着大公子一道来?”
话音刚落,一声哀嚎由远及近。
“要迟到了——师兄你怎么不叫我——”
裹在裘皮里的生物连滚带爬着扑进灶房,一股脑撞进叶回怀里。
生物浑身一震,哆嗦道:“师兄?”
叶回目露寒芒:“是我。大清早的,急着给我奔丧?”
生物赶忙爬起来站直,露出一张眉清目秀的乖脸,正是叶回的另一位亲师弟,越盟。
这间小灶房,谁都可能不来报道,唯独越盟不可能。
越盟小时候病恹恹的,到了冬天更是咳得惊天动地,叶回渡过去灵力也缓不过来。
叶回用尽了办法,偶然听说俗世里的滋养方子,就搭了小灶房,雇人来开小灶。
小灶房搭了十余年,前两日越盟说杏酪好吃,叶回便请张婶再做几回,臭小子来得越发勤快。
但越盟脑袋瓜里也不全是吃的,他对师兄的关心不亚于对杏酪的爱。听了叶回的话,他脸一皱,呸呸呸:“师兄你咒自己干嘛?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叶回暗道,我活了一百五十余年,你骂谁小孩?
他眉头夹紧,恶声恶气问:“起这么晚,昨天什么时辰睡的。”至于他也起晚了……作为峰上的实际主事人,当然有晚睡晚起的权力。
越盟呸呸呸的劲头瞬间弱了下去,他缩起脑袋,嗡声道:“没到子时……”
叶回面色一沉,越盟慌道:“我没玩!是穆师姐大半夜回来,非要考教我功课,我就一句没背出来,罚我抄了一百遍才放我睡觉。”
他越说越委屈:“师兄,我快困死了,能不能……”
“不能。”叶回用脚趾都猜得出越盟那点逃课小心思,斥道,“吃了赶紧滚去学堂,不然,先生怎么罚你,回来我加倍。”
越盟哭天抢地,气势磅礴如同为自己奔丧。
他悲痛欲绝地接过张婶递过来的碗和勺,正要端去小桌子,一扭头瞧见对着勺子吹气的余篁,神色一凛:“这谁?”
叶回简洁道:“你师弟。”
越盟:“峰上新来的?”
叶回:“你师尊新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