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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桑间濮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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飒飒西风,萧萧落叶,一曲汀蒲濮水流,卫女们也在砍芦苇杆。

她们的歌唱得倒与赵女不同,字字异调趋追相赶,却并不烦乱,就像她们挥斧梱扎一样,不去想过去,也不想将来,只做当下的事,还自有节律,干得风风火火毫不拖泥带水。

唱得也没个停,从“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唱到“芄兰之支,童子佩觿。芄兰之叶,童子佩韘。”

坐在车上快到目的地嬴政跟着唱,听到这句,张开双臂挥袖,看了一下自己的装扮,唔,为了见大才,细心饰佩才是正礼,他腰系兰叶与双觿(音同希,角锥状),指佩玉韘(音同射,扳指的前身),才不是小孩穿大人衣服呢!

嬴政把手放回膝上,仰着下巴嘟嘴一啍,这句他就不跟着唱了。

芦苇渐渐变得稀少,快至一滩涂,卫女歌渐渐消减,而一老腔声愈发高亢:“请成相:世之殃,愚闇愚闇堕贤良!人主无贤,如瞽无相,何伥伥!”

闇(音同暗,昏暗不明的意思)

瞽(音同鼓,手持拨浪鼓)

嬴政让车夫停下,站在车板上眯眼眺望,那位坐在滩涂巨石上钓鱼的蓑衣笠帽老翁就是他要见得人?

不是吧,那么文采斐然,鞭辟入里的大贤怎么变成这么一个恨世怨君的老翁了?

嬴政抿了抿嘴,他本就没想过这个来信人真会是荀子,毕竟儒生最是拘礼,怎么可能藏名隐市又约人来这么一个不适坐论的地方。

他真的不喜欢一天到晚恨来恨去,但是半点事都不做的人,尤其还是那种不过吃别人的剩饭残渣,就开始丝滑无证行师,运筹帷幄间盘动国际局势、机关算计拨化社会阶级,最后还要以过来人的姿态讳莫若深三缄其口些什么懂得都懂。

前世可怜秦王才十三,真是见够了这种老头。

嬴政张开嘴,拍了拍脸,要不打道回府吧,反正他还是个小孩,正是能用“他还是个孩子啊”对轰“他都这么大岁数了”的好年纪。

就在嬴政转身时,那老翁忽得转起邯郸音:“请成相,道圣王,尧舜尚贤身辞让!”

等等,嬴政恍然大悟,刚刚他下意识抵触那个声音是因为那老者用得是楚音!所以也没有仔细去听歌词。

这个节律,这个句章,是成相歌辞啊!

成相歌辞本是秦晋燕三地的贯口民谣,是大俗中的大俗,本传不进宫墙,写不进诸子文章,然荀子自齐地入秦游了一圈,仕为楚地兰陵令时,将这口语化太过的民歌整理辞律编作《成相》三章,这俗曲便有了名姓,登堂入室士人学府。

前世嬴政是在吕不韦集门客三千,会诸子百家精华著书时知道的《成相》,当时就觉句式错落如似积势,别有意趣亦更叫人记忆。

秦王政二十年时,腾已收韩卸内史之职,改去南郡为郡守,实地审查新地基层史员情况后上报给嬴政,嬴政便想,治民以吏为师前,更得先有道治吏,便布《语书》传于各郡县,作《为吏之道》《为吏治官及黔首》多篇。

又怕天高皇帝远,那些小吏们不当回事,觉得字太多懒得过脑,只嘴上背熟了交差,嬴政便想起了《成相》那朗朗上口的词律,将治吏的核心思想与行为原则编成韵文——

“凡戾人,表以身,民将望表以戾真,表若不正,民心将移乃难亲。”嬴政下车,高唱着自己过手编过的成相以应和那老者。

按照原历史线,这是秦王政负十年,别说秦官府传唱不绝的《治吏成相》还没个影,荀子的《成相》三篇也还在荀况自己肚中打腹稿呢。

但此世……邯郸城中砍落赵王头前,嬴政给邯郸民唱演秦穆公德义双全小故事,用得就是荀子所汇集整理后定制的成相节律,荀子一定觉得自己这个三岁的秦王曾孙简直就是他的莫逆之交吧!

哎呀呀,愤世嫉俗的老翁一但变成了荀子,那真是翘起的白发尾那都显得睿智!

于是,坐在大石头上的荀况刚把眼睛睁开,看到的就是一双把丹凤眼睁得溜圆,午阳一打,目晴亮璨璨,看起来就乖的不行的小脸。

“帝丘君这是确认我是荀子了,不想跑了?”荀况对着嬴政挑眉轻笑。

嬴政并不尴尬,他可不是一个吃调侃主,他弯下腰,捡了一块石子,甩手丢向濮水打水漂:“那小子得先问问荀子,为何对我先祖如此厌恶?”

“世之灾,妒贤能,飞廉知政任恶来。”嬴政唱了一段荀子的原词。

他眼睛数着打出去的水漂,六个,好耶,“还有啊,我先祖飞廉侍纣时都多大了,你还要说纣蔽于妲己飞廉,看来帝辛并不是因被美色所惑而亡国呀。”

一道飞出去的水漂打出一串绽开的涟漪,荡浑濮水,又将白沫拍砸在滩涂杂石上,渔翁的钓杆也开始乱颤。

荀况虽惊嬴政为何突然吟出他还只藏于心稿的文字,但眼前还是这前这根杆重要,他从巨石上站起来,踩着地发力,咬着牙,应是条大鱼啊——怎么是只王八!

“荀子你放了它吧,庄子早就在这濮水边垂钓说过了,龟宁生而曳尾涂中,也不死为留骨而贵。”嬴政非常理所当然的占了荀况放置尊臂的巨石。

他看着荀子无语的眼神,终于忍不住捧着肚子大声笑:“荀子,你真要放了它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庄子生前大愿就是曳尾涂中,免得这龟就是庄子死后所化,来知龟鱼之乐了呢?”

这小孩,荀况咬着后槽牙,把指头戳向这个占了自己坐位的小孩眉心:“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纵此龟是庄子,我用人力改它曳尾涂中的天命,也是他自己一味被天道所蒙蔽而不知道人力作用的报应。”

真不愧是“天命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的荀子呀。

嬴政敛住笑意,肃然眉目,挺直脊背,诚恳而真挚的对荀况说:“既然庄子是被天道蒙蔽,那还请荀子告小子,纣王为何被妲己飞廉蒙蔽呢?”

“他们都是被他们所深信的东西蒙蔽了。”荀况把唯一钓上来的龟放进编篓,用余光看得见嬴政窥探他垂钓成果的眼神,故而手上动作快得根本就不像是个会手抖的老头。

荀况想着反正这一遭也没带徒弟过来,用不着表为人师了,把编篓扎好口,一点也不觉羞耻地挤着嬴政这个三岁坐:“古者桀、纣长巨姣美,天下之杰也。”

“妺喜妲己,乃美女子,是他们自己所追求的女身形态,故宠妺喜妲己,就是纵自己私欲,被私欲所蒙蔽,焉敢不亡?”

“难道我那七十岁的老祖是美男子,也是商纣所固宠纵欲不成?”嬴政抖着嘴角,荀子挤过来,他差点掉下去,是以他也开始帖着荀况挪。

“千年前的事我怎么知道,但当今之世,美男子惑国君者少吗?”荀况不敢用力了,他叹了口气,把嬴政抱进自己怀里坐着。

他拿着嬴政的手指着濮水里吐泡泡的鱼,“我若泣鱼,只会是因鱼没钓到,有心结交我这位大贤荀子的必会赠我千蒌鲜鱼……”

话没说尽,只听见怀中小儿吸溜口水的声音:“是非常鲜。”

荀况闭紧嘴,弯下腰伸手,把丢在地上的钓杆拿起来,再甩出去,复言:“然龙阳泣鱼,是纵得之十余,却因一条大过一条而知旧人不如新人,故要魏王举誓,将日后举荐美人者诛族。”

“所以大梁如今被武安君攻破啦。”嬴政得意地叉腰摇晃小脑袋。

“魏王确实现在不再是大梁城的君王了,但龙阳君现在却仍在大梁城君王身边呀——没听说吗?白起可是将龙阳君进献给你高大父了,听说与昔日楚国的安陵君一样,入则编席,出则陪乘呢。”

荀况真看不得这小孩有点阳光就灿烂的模样,学着刚刚嬴政打趣他的语气:“安陵君害怕以色交者,华落而爱渝,那是因为他与楚王年纪差不多,可当今秦王年老,龙阳君还会怕什么色衰与新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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