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合垂下眸子:“我得回一趟金陵。我在金陵的两个铺子失火了,那俩铺子挨着,火起得很大,死了两个人,一个是跟了我十来年的伙计,一个是救火的客人。另外还有三四个人受伤。”
仪贞整个人愣住了。
越合声音很轻:“应该有官司要打。”
她立马问:“是有人故意纵火?”
“信上说,应该是意外。但是,死掉的那位客人是金陵司法参军的小儿子,才十八九岁,很孝顺,也很有前途。去年刚中了秀才,今年年头才成亲。来我家药铺是给他妻子买安胎药的,不想就遇着失火的事,他帮着灭火,就……就死在里头了。”
仪贞听得心口一阵阵发紧,攥着越合衣袖的手不觉收紧了,轻声说:“这都是什么事啊……”她怔了半晌,才道,“你别急,既然是意外,你只管赔银两就是了。你是手头钱不够么?我自己是有体己银子的。”
越合捧住她的脸,爱怜地把她望了又望,尽量轻松说道:“仪贞,你放心,在金陵我不止那两爿铺子,账上还是有钱的。我只是有些难受罢了,烧死的那个伙计跟了我十六年,他娶妻生子我都是个见证,如今人就这么没了,我——我真不知道怎么说。还有那个客人,二十岁不到,他还是为了救火才死的,他本可以活着!活得很好!”
仪贞抱住他:“事情已经发生了,再难受也没有用。这遭回去,把这件事妥当处理了。虽说那人家是当官的,未必不讲理,该赔就赔,钱不凑手了你就写信给我。”
窗前,二人相拥,过了好一阵子,越合轻轻开口:“好容易在一块了,这遭又得分开。”
仪贞回道:“要多久回来?”
“几个月罢。”
她笑着:“又不是等不起。”
“可我们已经荒废了二十年。”
“那又怎样?”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我们还有好几个二十年呢!”
越合低头凝着她,外头在落雨,他的心也在落雨,不单是这两个月来他感受的自己与仪贞的差距,也不单是那两个无辜丧命的人,还有他与仪贞的分别。
第一次分别,他们错过了二十年。
这一次呢?
他总觉得心口突突地跳。他不是个信命的人,可于仪贞身上,他总忍不住去找一些命定的缘分。有次走到福州,他遇着一位师傅,据说开了天眼,算什么应什么,他忍不住教人家算了他和仪贞。那会儿仪贞嫁给康行鸿都有两年了。
这天晚上,他们同一对真夫妻那样,相拥着睡下。
越合说,明天他会把这边铺子的事交接给刘掌柜,后天他就走了。
翌日一早,天还未亮,他们便醒了。
仪贞觉得时间过得可真快!一晚上的功夫,一眨眼就过去了。
外头的雨早已停下,这会儿只剩下一两声蛙鸣,从后头花圃里传出来。
越合坐起身,穿衣裳要走。
仪贞攥住他的袖子,也不吭声,就直勾勾地看着他。
他说:“天亮了再走,可就被别人看见了。”
他与她的事,也就云苓、千千和图儿知道。翠喜和小娥或许知道,但她俩才十二三岁,对这种事一知半解的。
仪贞还是不吭声。
越合抿了抿唇,弯下腰,吻住了她。
仪贞这才抱住他的脖子,张开了嘴。
*
东方刚有一点鱼肚白,一辆马车冲出了芳园。
越合坐在车辕上,两手攥着缰绳,给一旁戴幕离的仪贞讲解如何赶车。
千千和图儿坐在车里,哈欠连天。
图儿说:“太太,你别学嘛。你学了,我跟千千干嘛去咧?”
仪贞笑道:“男子汉大丈夫,你们俩就心甘情愿一辈子给我赶车?”
图儿:“不赶车我做啥去咧。”
千千揉了揉眼睛,说道:“找太太借点钱,俺俩也做生意去!跟越掌柜一样,卖生药!”
图儿笑嘻嘻地:“诶,这事有想头!到时候把小瓶儿一起喊上,我当大哥,你当二哥,小瓶儿做弟弟嘛!”
一车人都笑起来。
仪贞也笑,笑得勒不住马头了,她索性靠在越合肩上。
清辰的街道,尚未有行人,只有零零星星开店的人在卸门板。雾气还未散尽,薄薄地浮在青石板路上。倒是常有马车相向而来,越过他们,往后头去。
待第四辆马车过去,仪贞疑惑地转过头:“这么一大早,这些人干什么去?”
千千正趴在车窗往外看,立时答道:“我知道!我知道!这都是上朝的车,大官们进宫上朝哩!”
仪贞愣了一下,忽而浑身一惊。
应菩寿也是大官啊,天天上朝的大官啊。
既然要坐马车,只有几条大道好走。那他俩岂不会遇上?
“我累了,我要去歪一会儿。”仪贞撒开缰绳,要坐回车里去。
突然传来图儿急慌慌的声音:“哎哟!那个是不是应二叔身边的末儿啊?”
仪贞抬头一看,果真瞧见迎头一辆马车奔驰而来,车辕上坐的,赫然是应菩寿最得力的小厮末儿。
千千和图儿连忙把头缩回车厢,千千喊着:“太太,你进来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