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贞阖了车帘,见他衣裳浸饱了水,紧紧粘在身上,她翻出一条干布巾子递给他,随口问:“是越氏药铺后头的那个泰丰茶楼么?”
温裕摇了摇头:“那家太贵了,我们去不起。是去的巷子里头的永记。”
仪贞笑着:“偶尔可以去尝一尝,泰丰的茶确实有些滋味。你记在我们家的账上就行。”
温裕低着头,慢慢擦身子,也不吭声。
仪贞望着他。他头发有些散了,几绺耷拉在额前,水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尖上,挂一挂,才不情不愿地滴落。
温裕擦干身子,把那布巾子叠好,说自己回去洗干净再还回来。
仪贞叹了口气。越是穷,越要在意这些虚礼,好像不这样,就连底气都没有了。
她又看他穿的衣裳,仍旧是上午那套。
连个见客的衣裳也没有么?
仪贞不由有些心疼,温裕跟玉扇一般年岁,竟这样懂事。她想着结个善缘,故而马车停在芳园仪门前时,她同温裕说:“你跟我来。”
他有些局促地点了下头。
二人一前一后走着。
千千给仪贞打伞,图儿给温裕打伞。
到了宝儿楼前,云苓领着小娥和翠喜拥到前头来,各人手上都抱着干毛巾把子、干衣裳。
仪贞道:“小娥、翠喜去放热水,我要洗澡了。”
两丫鬟应声而去,千千和图儿也钻进雨幕里,嬉笑着跑回自己住处。
云苓看了眼仪贞身后的温裕,扬起笑:“温举人也来了。”
仪贞道:“你去沏壶热茶来嘛。”
一时云苓也退下了。
仪贞走在前头:“请进罢。”
温裕紧紧攥着浸了水的衣裳,半步半步地挪进来。
甫一进宝儿楼,先是一股子淡淡的暖香扑面而来,门内横着一架紫檀边座的缂丝屏风,绣的是海棠春睡,花瓣层层叠叠的,丝线在烛光下泛出粉润润的光晕。转过屏风,才是正厅。地上铺着兰绒毯,踩上去悄没声。温裕怕身上滴的水弄坏了毯子,想往边上没铺毯子的地方躲。
仪贞转过头来,见他这般局促:“没事的,这毯子要换了。脏就脏了。”
到了侧厅,贴墙是一张花梨木的长供桌,桌上供着三清像,像前摆几碟干果,两根清烛已然烧了泰半。靠窗置着张湘妃竹的榻,上头铺了秋香色的绒毯,一只通体雪白的猫枕着爪子趴在那儿,见仪贞过来,那猫蹬脚一跃,轻飘飘落在地上,再一跃,便跳到仪贞怀里了。
温裕跟在仪贞身后,两只眼睛不知往哪儿搁才好。他活了十九年,从未见着这样阔气、这样精致的屋子。
走到最里面的房间,仪贞顿住脚步。
温裕也停在门口,呆呆地望进去。只见三面墙各立着一排顶天立地的紫檀大衣橱,橱门上挂着四个小小的象牙牌和四个小小的书册子。象牙牌上依次是“春”“夏”“秋”“冬”四字,书册子上则都写着“找衣册”三字。
仪贞拉开“春”字橱的门,里头整整齐齐码着、挂着成百套衣裳。鹅黄、柳绿、杏子红……各色各样的颜色,各色各样的缎子,不一而足。仪贞蹲下身,从最里头叠好的衣裳堆里抽出几件,挂在臂弯。
再去拉“秋”字橱。这一橱子衣裳颜色就沉稳多了,鸦青、蟹壳青、藕合、月白,料子也厚实些,有绒也有缎,还有几件灰鼠皮的褂子。仪贞照样是从最下头、最里面的衣裳堆里翻出几件,挂在臂弯。
温裕悄悄地跨了一步进来,觑着眼儿偷偷打量。
原来屋里还有一张落地镜,一只挂衣服的架子,两张小绣凳,一张四扇屏风。
“这些是老爷年轻时做的衣裳,他生前都没穿过。”仪贞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款式都旧了,济原也不穿这些老衣服。放在屋里白发霉,丢了又可惜。赏人罢,陈自祥他们都是老头子了,哪好意思穿?千千和图儿还那么小,撑不起来。”她转过身,笑着看他,“我看你正合适。老爷那时候的身量跟你差不多。温举人,你试试呢?”
她展开一件衣裳,隔空对着温裕比了比长短大小。
“怎么样?都是家常穿的素衣服,简简单单的。”
温裕立在那儿,浑身紧绷绷的。那只白猫趴在他的脚面,一壁嗅他的气味,一壁揪着他的衣裳望上攀。
他的脸慢慢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根,不红的地方也成了粉色。
他张了张嘴,想拒绝,想跑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因他看见了仪贞的眼睛,温温柔柔的目光,不是施舍不是怜悯,就是很寻常的、看家里小辈的目光,就像他姐姐给他做了一双新鞋、让他上脚试试那样。温柔、宽厚、可亲,倒显得他胆小又小家子气。
“太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