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贞眼底湿漉漉的,她盯着那扇紧闭的门,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光,黑沉沉地堵在她面前,隔开了她和她的亲生女儿。
仪贞拢了拢斗篷,把泪一抹:“我先把后事料理了,只盼着玉儿明天想通这些道理,我那么说,都是为了稳住孙有福拖时间呐!”
“她明白的,她明白的。”云苓忙宽慰道。
仪贞收拾完情绪,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她一壁往另一个院子走,一壁问:“今儿这事,佃户们之间是什么想头?”
云苓叹道:“他们跟孙有福长久做邻居的,世世代代一块儿种地,肯定比对您亲厚些。”
仪贞眸光黯了黯:“我明白。要是我还在栖雁村,我肯定跟他们是一样的心,说不定我还觉得孙有福有胆识呢。”
云苓说:“这是没法子的事。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总得歪到自己和身边人身上。咱们和他们是绝不可能想到一块去的。”
另一间屋子里,末儿正把手巾把子沾湿了,一点一点、仔细地给应菩寿擦脸上的血。末儿道:“这血都溅到头发里了,不好擦呀。”
“你随便擦擦好了,等回去了再洗,这里乱糟糟的,不干净。”
末儿笑嘻嘻道:“再不干净,爷您一听是康家的事,不还是逃了高大人的席,立刻就来了么。”
仪贞站在廊下,默默听他们主仆闲话,脸色紧绷绷的。她吸了吸鼻子,仔细把眼角的泪都揾干净了,这才收拾神色,扮出笑脸,慢慢走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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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贞睨他一眼,也不吭声,自在他对面坐下了。
铜洗里的清水已染上血红,应菩寿叫末儿下去换盆水来。等末儿走了,他才望向仪贞:“玉儿他们睡了?”
“睡了。”
“你怎么了?”
仪贞不想让他知道自己与玉扇的龃龉,倘若他知道了,又得笑话她罢?
“我有些不开心,成么?”
应菩寿猜她是为玉扇和济原受绑挨打的事伤心,也敛眸道:“后面你打算怎么做呢?”
“还能怎样?反正人都抓到官府了,要怎么判,我听官府的。”
“那三个庄子上呢?闹这么一出,佃户心里头憋着事,你好歹拿出个章程出来,最要紧的是安抚他们。做什么事,都万莫失了民心。”
仪贞抬眼望他,慢慢道:“减租,是不能够的。”
应菩寿皱眉道:“你就非为了这点子钱……”
仪贞慢悠悠说着:“操、他、爹、的,你是哪头的?”
应菩寿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她是在学他捉孙有福等人时说的话。
仪贞噗嗤一笑,唇角微勾:“我平生第一次听你讲脏话呢。赶明儿我也到下面了,我一定要告诉玉芬,堂堂应大人还会说‘操//他//爹//的’!”
“事急从权,你不明白?”应菩寿错开眼,正色道,“我说正经的,你别打岔。”
仪贞收了笑,靠在椅背上,望着烛火发了一会儿呆,才轻轻说:“减租是不可能的。我本来租子要得就少,再减,我们家吃西北风?而且我要是开了这个口子,今儿减了,明儿他们闹得更凶,后年又闹,我拿什么填?我该怎么拒绝?他们见我一个寡妇,恨不得都趴到我身上吸血!”
“那你想怎样?”
“杀鸡儆猴。”仪贞冷冷道,“孙有福那些人,该判的判,绝不手软。原先我还怕他们只是要减租,到时候加上朝廷减租的条子,官司我都打不赢,白白吃亏!这次他们绑了玉扇,还要勒索钱财潜逃出京,无论如何是没理的了。而且我也不是没给过他们机会,是他们自己不要的,自己把自己送到穷途末路,活该!”
应菩寿拧眉说道:“你这样一来,佃户们更觉得你心狠,往后还怎么管他们?”
仪贞唇角一勾:“其实我早想好了,今天来之前我就想好了。”她站起身,走到屋子正中,如瀑的月光透过门窗铺洒进来,把仪贞的脸照得又清又柔。
应菩寿微扬起头,目光追在她身上:“别卖关子了,徐仪贞。”
“我要他们去种草药!”仪贞昂首望着月亮,她笑起来,“我早就想好了,要不是被孙有福打了岔,这件事这会子怕都已经定下来了。”
草药……一个名字蓦地在应菩寿耳畔震荡回响。
仪贞继续说道:“这次我让他们把本色粮换成折色银来交租子,就是为了种草药。我叫陈自祥查过了,如今京都有些勋爵人家也是有收折色银的,就是教庄户们把粮食拿出去卖了,换成银子交租。因此,粮食种得再好,在外头是卖不了高价的,因为卖的人多。但是少有人卖草药呀!京都这地方,半夏、黄芩、金银花、板蓝根、紫苏、薄荷、白芷、栝楼根……我数了数,能种的共有四十多种呢!草药的利润本就比粮食高,我让他们每家每户匀出些田地来种草药,然后拿出去卖了,他们还能多赚点钱。这样他们还会以为我吃亏,等过两年我再慢慢涨租子,你说好是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