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氏也搭上话:“是了,每每瞧见伯母,都觉得日子真真有奔头!她爱花,就把花栽满园子,处处开得热闹非凡。爱美,每日又认认真真打扮自己,从不敷衍。若单看伯母,我还看不出来伯父已过身六年了呢。”
应菩寿微微一笑:“这也算是她的好处了。”他话锋一转,“吃菜罢。她今日逃了席,何必总提她。”
应祯听父亲如此说,心底准备好的话难以吐露出来,一时不免有些焦急。只好挤眉弄眼的,朝玉扇使了使眼色,让她再起个话头。
玉扇递给他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开口道:“说起这话来,上回碰见三房的那个叔公,前年太太去世了,如今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
“哦?”应祯追上话,“这怎么说?”
玉扇道:“两个人风雨同舟几十年,如今突然有一个去了,另一个自然郁结愁闷,心里过不去,这是其一。其二,虽说家里有伺候的人,可到底不比同床共枕几十年的夫妻体贴。其三,他老人家镇日里独自一人,没什么人说话,岂不孤单?如今不过是捱日子,捱个几十年,等死罢了。”
应祯悄悄看了应菩寿一眼,接上话:“这话是了。那他这样,有什么法子么?”
玉扇笑道:“有什么呢?好像是要续弦。”
应菩寿眉峰一跳。这群孩子自以为是,兜了这么大个圈儿,才把话引到“续弦”上了。他故意装作听不出弦外之意,垂着眸,兀自吃菜饮酒,并不理他们。
应祯、吴氏并玉扇夫妇皆悄悄打量着应菩寿,偏偏应菩寿正襟危坐,端的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应祯想说下去,又不知如何开口,正急得要冒汗。
坐最下首的琼扇忽而笑吟吟道:“叔叔,您会续弦么?”
满桌鸡精。
五张脸齐齐望向应菩寿。
应菩寿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琼扇脸上。琼扇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悄悄往姐姐、姐夫那边缩了缩。
他搁下筷子:“怎么,你们几个绕这么大个圈子,是要帮我做主续弦么?”
应祯看了眼两扇,抿抿唇:“父亲,今日这事与妹妹们没关系,是我自己瞎琢磨的。”
应菩寿睇着他:“你瞎琢磨什么了?”
应祯扫视众人一圈,缓缓说道:“母亲病逝,今年已是第五个年头了。从前年起,自过了母亲的孝三,家里常有人来探父亲口风,问您要不要续弦。若仅仅是如此,倒也罢了。父亲不愿,自有我和仲媛照顾您到老。可如今我到了姑苏任上,仲媛也随我一块过去,不做出点政绩来,只怕几年都回不来。京都家里便只剩下您。若您常留京都,这边两位表妹、那头的堂兄弟们也好常来看看,儿子也放心。偏偏如今陛下看重父亲,去岁命父亲去两江督盐政,您染了时疫,我和仲媛还是一个月后才收到信儿!所幸没事,若您有个三长两短,要我和仲媛怎么办呢?今儿上午入宫述职,要走的时候,高太监拉住儿子,他跟儿子说,陛下看父亲好,这几年只怕还有重用,让我劝解着点您,再续一房。一个家四角俱全、和和美美,方是长久之相。再说,您现在进了中书省,政事繁冗不说,里里外外又常有应酬,若没个当家主母周旋帮衬着,您一个人岂不劳累?儿子也忧心啊!”
应菩寿听他讲下来,绷着脸色:“为父还没老到那种地步。”
应祯忙道:“父亲春秋鼎盛,自是不怕那些的。只是续弦这事,不仅为您身体计。”
应菩寿闻言,眉头微微拧起,目光从孩子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回到自己面前的酒杯上。他端起酒盏,慢慢饮尽。
这两年劝他续弦的话,他已听得耳朵生茧,仿佛他不续弦,他一个人便过不下去了似的。他不续弦,首先没有人照顾他,那家里这些小厮丫鬟算什么?他不续弦,其次家里无人打理,那家里的管家算什么?他不续弦,再次无人帮他应酬,可与他结交的是朝臣,谈论的是政事,难道继室太太能帮他处理政事么?
应菩寿自认尚处鼎盛之年,身体、思想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合该在仕途上锐意进取,哪有心思谈这些话?而况他这样的岁数,娶一位继室太太,比年轻时娶妻大有不同。习惯、心性、社会关系都已定型,他还有个已娶妻的儿子,若那位太太也有孩子,那么,光是磨合便要磨合许久了罢?若是娶个年轻的,像徐仪贞那样粗野不知礼数,一心算计他的家产么?
这般想着,应菩寿把空酒杯往桌上一扔。
孩子们吓得一凛。
应菩寿扫了他们一眼,冷哼道:“你们倒是比我还急。”他声音辨不出喜怒,“续弦之事,我自有考量,不必你们操心。”说罢,敛袍起身,兀自走出去。
应祯还要再说什么,被吴仲媛轻轻扯了扯袖子。他看了一眼妻子,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桌上五人面面相觑,济原问道:“叔叔生气了?咱们去劝和劝和?”
玉扇道:“先吃。待叔叔冷静些,我们再过去赔礼。”
应祯亦点头:“这会儿过去,只会跟他碰个硬的,反倒挨骂,反倒嫌我们碍眼。且等会儿罢。”
这厢应菩寿一路走来,把身边的小厮都屏退了。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脚步,立在抄手游廊下,望着廊外那丛修竹出神。月光洒在竹叶上,泛着清冷的银辉。晚风吹过,竹影婆娑,沙沙作响。
他想起方才席间孩子们的话,想起应祯说的“四角俱全”,想起玉扇说的“续弦”。
续弦。
这个词在他心头盘桓着。
不是没想过,只是觉着没必要。
可方才应祯提起那场时疫,提起他病在床上无人知晓,他心里到底还是动了一下。
那时候他烧得迷迷糊糊,身边只有两个毛躁的小厮伺候,连口热水都要等半天。那时,他恍惚间想,若是有个人在身边,哪怕是絮絮叨叨地烦他,大约还不错罢?
应菩寿负手立在廊下,默默看了一阵子,方拾步继续往前走。穿过长廊,穿过月洞门,前头是个种莲的湖,湖上一座六角亭。这时节莲花早败了,只剩下些许荷叶,擎着绿盖撑在那儿。
仪贞坐在亭子里,面前歪歪斜斜摆了八九只酒壶。她歪在美人靠上,一手攥着酒壶,一手捏着酒盏。朦朦胧胧地,仪贞瞧见对岸立着个人。
那人负手而立,隔着湖水望过来,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仪贞眯着眼辨认了半晌,突然一怔,浑身僵硬,一团火瞬间烧遍全身,两行热泪禁不住簌簌滚落。
“行鸿……”仪贞哽咽道,“行鸿,你怎么来了……”
仪贞举起酒盏,高声喊:“我在这儿!行鸿,我在这里!”
应菩寿原本怅然盯着湖水,并未注意亭子里坐了个人。这会儿仪贞喊起来,他才移目过去。湖上黑漆漆的,唯有水面倒映着月光。亭子里也黑漆漆的,那人都没点灯。但应菩寿还是一下子听出来,那个人是仪贞。
他正心烦意乱着,半点儿不想搭理仪贞,转身要走,却见仪贞半个身子探出亭子,挥着手扬声喊:“我在这儿啊!你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