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苓便把绣绷子放进针线篓子里,朝那些妈妈们笑道:“我也走了,明儿再来跟你们说话。”说着,云苓上前扶住仪贞的手。
主仆二人沿着榴园后院的长廊缓缓走去,仪贞偶尔拿眼懒懒地扫着两旁的景致,只见两旁奇花异蕊,仙草艳葩,端的是四时景异,各擅胜场。
仪贞想,如今的日子真是好啊。不用为生计发愁,没有烦恼——也是有的,越合就是她当下最大的烦恼。
思及此,仪贞不禁想笑。这算什么烦恼呢?倘若没有嫁给行鸿,她现在或许还在愁年成、愁子女姻缘、愁各种琐琐碎碎、一辈子都愁不完的家务事呢!
穿过一道小小的月洞门,便可见榴园的后门。这是两扇黑漆门,虽掩着,却没有锁。云苓伸手推开,二人一齐走过去,穿过那条三尺来宽的巷子,不过三四步,又到了芳园的后门。
二人跨过门槛,宝儿楼就隐隐缀在视野中了。
仪贞与云苓又穿过两扇小门,宝儿楼终于宛然在目。
宝儿楼在芳园的正当中,三层高,庑殿顶覆青灰筒瓦,正脊两端有鸱吻,脊上则有仙人走兽。楼的四角各垂着一只铜风铃,铃身錾着缠枝莲花,风一过,便叮铃铃地响。梁柱极简单,无繁复雕琢,仅保留木纹本色。楼下,四角置铜鹤,寓意长寿升仙。盖因康行鸿晚年迷上易学,这楼也建得颇有藏风聚气、自然和谐的道家意趣。
楼前一座八条边的放生池,养了无数锦鲤,像个巨大的八卦图。又种着许多花木,一路蔓延到前院,玉兰海棠、桂花腊梅,色色样样的花树高高低低的,密密地挨着,各有花时。每逢花开时节,香气一阵一阵地扑过来,整个宝儿楼一年四季都浸在花香中。
这会子正有两个小丫鬟,一壁在楼前扫落叶,一壁嬉笑着打闹。见着仪贞,她们福了一礼,便继续玩笑了,也没有约束多少。
仪贞并不在意,与云苓进了楼。
至于宝儿楼名字的来源,说起来倒有些好笑。当日仪贞、行鸿夫妇为此楼拟名,仪贞翻阅古今书籍,为这名字愁了三天三夜,依旧寻不着一个满意的。
行鸿说:“那就叫宝儿楼罢!”
仪贞蹙眉:“这有什么典故吗?”
“没有典故。”行鸿望向摇篮里流涎水的琼扇,和坐在一旁小心翼翼玩妹妹手指的玉扇,笑道,“宝儿、宝儿,楼里住的,可不是三个珍宝,至宝?”
仪贞愣了一下,也笑起来。
于是,宝儿楼的名字就这么定下来。
主仆俩一口气走到三楼。第三层的格局与底下两层截然不同,四面墙壁上开了八扇落地大窗。晴天里,这些窗户尽数推开,用铜钩子钩住,四面便空空荡荡,仿佛凌空架起的一座凉亭,风从东来,便往西去,从南来,便往北去,人在其中,像被一整片天光兜在怀里。下雨时,只消放下窗扇,又可遮风挡雨。
此刻,八扇大窗早被丫鬟们撑开了,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仪贞歪在临窗的竹榻,一面吹风,一面醒酒。云苓下楼忙去了,周遭只剩下风铃叮铃铃地响动。
仪贞游目望去,陈自祥领着一个年轻人从前头穿花拂柳地走来。仪贞伏在栏杆上,看陈自祥沿路指引的方向,猜到玉儿是把竹鹤轩给那举人住了。
她又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目光追在举人身上。那俩人越走越近,她终于看清,这位小举人背着书箧,穿着青布衣裳,恭恭敬敬跟在陈自祥后面。仪贞眯了眼,又见他面容整肃,不苟言笑,身量颀长,竟比陈自祥还高了快半个头,就是似乎有些清瘦。
仪贞将下巴搁在手背,手则搭在栏杆上,默默地看这二人由远及近,由近,又转了个弯儿,往旁边去了。
只是转弯的一刹,小举人不知何故,突然抬了眼。红润润的唇,偏白的肌肤,还有那黑瞋瞋的眼珠,一齐直勾勾地望过来,与仪贞的目光隔空触了一触,旋即把头低下,紧了两步追上陈自祥了。
他那白白的面皮已然染上一层红晕。
这孩子真好颜色啊!读书又好!
行鸿曾说,皇帝选探花,总爱选那些俊朗后生。这孩子来日说不定能得个探花呢!
可惜她没有第三个女儿了。
仪贞有些遗憾地靠回竹榻上,叹了口气。
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