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了二十年,他们都清楚彼此的德行。
不过几息,她便忘了方才与应菩寿的龃龉,心又回到了行鸿和越合上头。
行鸿是明确说过许她改嫁的。刚结婚那会儿说过一次,临死前说过好几次——他仿佛生怕她不肯,连说了好几次。
其实不用他说,她也会这么做。
从一而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这是守节。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这也是节妇呀!
这二十年,康太太十四年,徐寡妇六年,她为康行鸿守着身与心的节,已尽够了。
也是这二十年,她并没有体会到多少夫妻间的真实的、皮与肉的温存与欢愉。
她不是个甘于清淡的女人。她需要这些,就像她生命里的每一寸角落都需要阳光照耀那样。
因而行鸿死的第六年,也就是今年,自从琼扇的婚事提上日程,仪贞便想好了,等琼扇出门,她务必要弥补少女时期的缺憾。
第一个人她就想到了越合。
她生命里爱的第一个男人。
只是她并不知他如今在何处扎根,更不知去哪寻他,她只好把这个念头默默存在心底。
可今日他竟主动上门!他说他要在京都开生药铺子,三两年内不会离开。
仪贞的一颗心微微颤动。
没见到他时,她还有些怕,怕放在心底二十年的人早已变得面目全非。
还好,还好,没有变丑,没有落魄,没有娇妻美妾环绕。二十年后,他依然很适合她。他攒下一份家业,模样气度也从容了,越合仿佛天然就在那儿,把自己养得好好的,养得配得上她,而后等着她来。
仪贞满意地笑起来。
可是他的太太和孩子……
仪贞的笑瞬间敛尽,她又发起愁来。
饭摆在花厅,仪贞到时,大女儿康玉扇、大女婿王济原并小女儿康琼扇都已到了。
仪贞坐在上首,玉扇、琼扇分坐两侧,济原坐在最下面。
康家的规矩是食不言、寝不语,但仪贞憋不住那么久不说话,这规矩早就蠲了。
这会子仪贞问道:“你们叔叔不一块吃么?”
玉扇道:“他是吃了来的。”
玉扇招赘已有两年,如今仪贞已慢慢将管家的权柄交给玉扇夫妇。
仪贞哦了一声:“怪道他一径地往后头走。”
玉扇回道:“刚才听跟着叔叔的末儿说,他如今快升回来了呢。”
仪贞有些不痛快,应菩寿升回来了,总得约束她。
她懒懒应道:“那还得为他置办贺礼了。”
玉扇笑起来:“不劳母亲费心,我和济原来办就行。”
“是呀。”坐在最下首的王济原终于开口。他已剥了一瓷碗的虾,微微倾了身子,双手将虾碗奉到仪贞面前。
“我和玉扇应付叔叔就是了。”
孩子们也瞧得出来应菩寿不喜欢她。
“母亲,请吃虾。”
他的指尖因剥虾而微微泛红。
仪贞终于发自真心地笑起来:“哎哟,大姑爷,你忙这些做什么呀?不是有丫鬟布菜么?你瞧你这写字的手。”
济原也笑:“母亲跟玉扇说话,我可不得在一旁尽孝么?只盼着母亲开心,我跟玉扇也就开心了。”
“妈,”玉扇也说,“你别管他,他就喜欢伺候人。济原,你帮妹妹也剥一碗嘛。”
仪贞含笑望着他,接过那碗虾。
那会儿应菩寿选了几个佳婿,要么是读书勤谨、家世略差一些儿的,要么是家里虽也做过官,但品阶不高的,没成想玉扇自己榜下捉婿,捉到了王济原。
应菩寿面上不说,背地里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这个徐仪贞把康家的血统都搅浑了,以后康家每个孩子都有她徐仪贞的一份儿!”他是觉得玉扇一个大家闺秀,堂堂先太傅长女,自己当街挑女婿实在不得体,是仪贞教坏了玉扇。
仪贞却觉得很好,日子是玉扇自己过的,这个人自然需要她自己挑。
而况王济原也不错。应菩寿选的那些人,大部分是耕读传家,祖上皆是本本份份的农民。王济原祖上是从商的,到他父亲这一辈才弃商从文,在当地捐了个官,如今王济原赴京赶考,得了个同进士出身。他也不差嘛。
学问虽做得不是顶顶好,难得的是模样漂亮、说话漂亮,极会哄人,惯会做小伏低。
谁顶得住一个这么漂亮的男人,天天朝你笑,温声软语地同你讲话呢?
王济原赘进来不过一个月,康府上上下下都被他收服了,就连那洗衣倒夜壶的婆婆、伺候马厩的跛子,他也能跟人搭上话,交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