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不是,私铸之事积弊多年,绝非一朝一夕可除。” 谢临从案下抽出一卷泛黄的纸卷,展开后竟是炽铁山分坛的内部构造图,边角处还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硬碰硬只会让咱们损失惨重,要赢就得借势。你看,他们的锻造炉全靠地热驱动,而上游有处暗河,只要炸开上游的堰塞湖,冷水灌入地热管道,炉温骤降之下,三日之内都无法开炉。”
“那如何对付他们的人呢?” 江闻夜的眉头松了些,却仍有疑虑。
“那就乱其心。”谢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炎恺那厮刚愎得很,“再者,与玄子萧不同的是,炎恺此人刚愎自用,上个月刚因兵器质量问题与总坛起了嫌隙。咱们可以散出消息,说总坛要调走他的锻造大师,再派个懂锻造的人伪装成总坛使者去‘问责’。炎恺本就疑心总坛要削他权,这么一搅,其内部多少会受影响。”
江闻夜眼睛一亮,先前的焦躁一扫而空:“断其粮,乱其心,这法子和无回崖那会,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谢临刚要应声,却似有若无地瞥了眼廊下的阴影,端起茶盏抿了口,声音压低:“细节还得再商……”
廊下的阴影里,杨冽颜贴着冰凉的廊柱,偷听着谢临二人的对话。
谢临对自己的猜疑她早有察觉,既然他们要查,便尽管查好了。她倒不怕查,从前除了杀人放火完成任务,她在这个世上根本没留下别的什么痕迹。
听到“炽铁山”时,她还是下意识抚了抚左臂,那里藏着一道三寸长的疤,是她在炽铁山试炼时留下的痕迹。炽铁山分坛信奉“熔炉炼真金”,因此那里的人,性子皆尤为刚烈,而炽铁山试炼也是让杨冽颜最为痛苦的一次试炼。
她对那地方,只剩刻骨的厌恶,若不是跟了天枢卫,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近半步。
离开原地,杨冽颜坐在一棵梅树下放空。她轻轻卷起左袖,那道疤痕像条暗红色的蜈蚣,趴在白皙的手臂上,边缘还泛着淡淡的粉色。
往日被铁钳烫伤、被炉火炙烤的痛感突然翻涌上来,她却只是皱了皱眉。疼得多了,早就麻木了,只是可惜了这双白皙的手,本能更加好看。
正当她晃神之际,身后不远处飘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你在这里看什么呢?发什么呆?”
杨冽颜回头一看,来人正如她心中所想。
这人怎么还在这?为何总能轻而易举地找到她?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杨冽颜,第一反应是捋下衣袖,好让自己的伤疤给遮住。
她指尖刚碰到袖口,手便被人固定住了。沈卿樾的手指温热,力道却不轻,死死按着她的袖子,阻止了她的动作。
阳光正好落在疤痕上,暗红色的印记在白皙肌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是……”
他话还未落地,杨冽颜已猛地抽回手臂,滑落袖子遮住疤痕,她站起身就要走。
沈卿樾快步跟上去:“阿颜,这疤怎么弄的?”
杨冽颜轻描淡写:“往事不消提。”
“我想知道。”
“江湖人谁没几道疤,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
沈卿樾扬声道:“别人的疤我不管,你的我就管!”
杨冽颜猛地驻足,转身反问他,“你先告诉我,你怎么总能找到我?”
沈卿樾愣了愣,眼神干净得像山涧的泉水:“不知道,就是走着走着,就感觉到你在这儿了。”
“那疤是多年前的事了,早不疼了。你忙你的去吧,别跟着我。” 她别过脸,声音放轻了些。
“我忙完了才找你的。”沈卿樾声音低了下去,像被霜打了的叶子,“你总对我冷冰冰的,问你什么都不说,既然你这么不待见我,我留在天枢卫也没什么意思了。”
他说着眼神变得暗淡,“我这就收拾东西离开天枢卫,回家我立马找张妈妈寻个姑娘,择日成亲。从此以后,我俩毫无瓜葛,再无交集,一切如你所愿。”
沈卿樾一股脑地输出,还特地顿了顿,偷瞄了眼杨冽颜的反应,又接着道:“至于莫寻渊,我也不想管他了,让他自生自灭吧!”
不知为何,“成亲”、“再无交集”这几个字,此刻竟像针一样扎进杨冽颜心里。她表面却无波澜,硬邦邦地丢出一句:“你既已打算好,便去做就是,不必跟我说。”
“好!我这就去收拾东西!”沈卿樾说完直接离开,这次轮到他头也不回地离去。
奇怪的是,看着他的背影,杨冽颜的心竟像被猫爪挠着,痒一阵一阵的。
一直让他别靠近自己,直到人真走了,她却有些后悔?一想到这里,杨冽颜竟开始有些慌张起来,却又不想表现得过于明显,只看着他的身影越走越远。
她并不知道,沈卿樾转身那刻眼中便开始酝酿泪水,当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坠下来,他下一秒直接哭成了个泪人。
阿颜对自己的离去无动于衷,连一句挽留都没有,原来自己这些日子的真心相待,在她眼里真就这么无足轻重吗?
可是,他又能怎么办呢?
不远处聚着几个与他熟络的侍从,都是平日里被他一手好厨艺俘获的“老主顾”。见他泪眼汪汪地扛着包袱,几人立马围了上去。
“知味小师傅,你这是咋了?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
“你要去哪儿?不呆在天枢卫了吗?”
“是遇到什么伤心事了?说出来听听?”
另一个年轻点的侍从刚想说“说来让大伙开心开心”,被人狠狠瞪了一眼,立马改口:“对、对!说出来让大伙给你排忧解难!”
沈卿樾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把脸,鼻尖还泛着红:“我没事,就是……有点舍不得大伙。”他低头往院里走,刚把包袱放在石桌上,身后的人又跟了过来。
“你真要走啊?”老张急了,“你走了,咱们去哪吃这么地道的菜啊?”
“就是啊!统领虽说平日里严肃点,但也没亏待过你啊!是不是他为难你了?要不我们去求求情?”
“别!”沈卿樾猛地抬头,眼里还带着未干的水汽,“是我自己要走的,跟任何人无关。”
老张瞥了他一眼,跟任何人无关?我信你个鬼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