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到加头顺旁边的座位,距离很近,都侧过身的话会互相碰到膝盖,渡边深海掌握着那个亲密但并不实际触碰到的尺度。
“闻起来好香。”
“刚泡好,还很烫。”顿了顿,他又补充,“你喜欢就好。”
渡边深海侧过头对他笑了一下。
她扶着托盘把咖啡推远了一点,极轻地叹气。
“其实我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知道这点很难证明……但我其实是在户外探险活动的过程,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的。”
加头顺看着她,安静地倾听。
“那时候我正骑车在公路上,突然眼前出现一道透明的扭曲的光幕,一穿过去就到了一条小河旁,遇到了河里跑出来的噬欲怪。”
说到这,渡边深海停顿一下,有意观察加头顺此刻的神情,发现他只是稍稍皱眉。
加头顺说:“想必它们没能奈何你。”
像是对噬欲怪的危险性没什么认知的样子。
可他所隶属的财团X是鸿上的投资方,真的会对鸿上研究的对象毫无了解吗?
也许她不应该给他留下太过柔弱的印象。
渡边深海斟酌着说:“也就是我在那里……但凡换个其他人,哪怕是假面骑士来了,也无法及时救援吧。”
“有那样的可能性。”加头顺转着咖啡勺,语气平静无波,“这也是自然界优胜劣汰的一环吧。”
渡边深海:“……”
渡边深海:“…………”
“啊,”她低头呷了一口咖啡,笑着说,“刚刚滤纸是不是没有用热水先过一遍祛味?”
叮——
咖啡勺从加头顺的手中猝然落下,磕在杯子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安静的夜晚格外突兀。
他抬起头,眼中写着惊诧。
渡边深海站起身:“我来磨一杯吧。”
然后走到吧台后,找出刚刚使用的存储罐,把咖啡豆倒入磨豆机,开始手摇磨豆。
她意识到加头顺是一个天真而残酷的人,已经丧失基本的同情心与同理心。但这没什么可怕的——渡边深海这样告诉自己,她控制自己不要露出明显排斥、疏远的表情。
渡边深海问:“你那时为什么会递给我名片呢?”
加头顺回答:“在你身上,我感觉到变革和颠覆的渴望。事实上,我想帮你。”
“你想要变革和颠覆?”
“不。我只是希望每个人的愿望都能得到实现。”
“说谎。”渡边深海停下动作,“你只是希望自己的愿望得到实现,在此基础上,他人是否幸福、是否痛苦、是生是死,都与你无关。攫夺利益权力的最后,用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点财富、一点点权利,做一些所谓的慈善事业或者类似的东西,然后你的愿望才彻底实现。”
加头顺听出她语言中的不善,脸上显出困惑:“我只是想要出人头地、造福一方,有哪里不对。”
渡边深海笑了,她说:“没有哪里不对。”
滤纸折两折,撑开贴着滤器放好,热水过了一遍后,她把磨好的咖啡粉倒在里面,细细长长的热水从壶嘴涌出,浇在了咖啡粉上,醇厚的香气顿时蒸腾出来。
倒出来一杯放在吧台上推给加头顺,他浅尝一口,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紧张收缩。
“好苦。”
“因为我把咖啡豆磨得很细。”渡边深海毫无歉意,理直气壮,“过度萃取就是这么苦涩,但这怎么不是咖啡真正的滋味呢。”
加头顺无言以对,只是默默放下杯子。
在循规蹈矩中灭亡,或是在逆来顺受中疯狂;长期处于强压与不公平的环境中无力抵抗,只能洗脑自己规则就是如此,被迫认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然后把痛苦散播到更远的地方,心中充满对人、对己的毁灭欲。
加头顺现在毫无疑问是这样的人。
至于过去,恐怕连他自己也要忘了曾经的憧憬与梦想了吧。
渡边深海在他身上看到许多人的缩影,他甚至是其中比较幸运的一个,因为他有出色的学历,背靠强大的集团,收入想必能击败日本90%的工薪阶层。
但是这不妨碍他同样是被资本异化的一份子,正在逐步逼近疯狂。
他此刻大概还没有意识到,他在千千万万个愿望中一眼看中了她,不是为了给她实现愿望,而是他的内心深处同样渴望着变革、渴望着颠覆;与她的区别在于,加头顺不在乎变革和颠覆是否带来毁灭。
无所谓,小的毁灭带来快感,大的毁灭带来解脱。唯一的问题是,他根本不知道造成这所有痛苦的根源到底在哪里,所以解脱到来的同时,他又会非常困惑。
——他有什么错呢?
渡边深海隐隐看见他的未来。
不是因为占卜,不是因为预知,只是基于对人性的深刻洞察。虽然只是短短的两次照面,几句交流,但是那种在人类社会养出来的野兽气质已经透过目光、透过神色、透过言行逸散出来,压抑了房间中半数的空间。
她并不感到畏惧。她只是一个意外被卷入其他世界的普通市民,但如果情势所迫,她也可以是一名战士,一个猎人。
这不是因为她有必胜的把握,只是因为她有战斗的勇气。
这样的勇气照亮了房间的另一半空间。
加头顺感到平静——他总是表现得波澜不惊,但实际上他很少真正感到平静。
质疑与愤怒是埋在他心灵土壤最深处的养料,若无处使用,便只会一味地发臭。
此刻,他在渡边深海的身上看到了种子,自认为可以收入囊中。
“这个,”从口袋里翻出那张传单,摊平放在吧台上,加头顺问,“你准备怎么做呢?”
看着纸上“人民战争”四个大字,渡边深海笑了一下,她反过来问他:“你觉得,什么叫做人民战争?”
加头顺回答:“为满足人的欲望发动战争。”
渡边深海战术喝咖啡,顿了一下,又问:“满足什么欲望呢?”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欲望。要优先满足创造更大价值的欲望,然后带动其他人的幸福。”加头顺说。
叮——
渡边深海放下咖啡杯,瓷杯与瓷盘相碰,发出清脆声响。
“你用什么衡量价值?”
“创造更大价值的代价是什么?”
“你的幸福与我的幸福有什么关联?一个人的幸福如何带动其他人幸福?”
接连提出三个问题后,渡边深海又笑了,因为这些问题的答案全在历史当中。
加头顺皱了皱眉:“那你说怎么办。”
“……等。”
“等?”
“我想知道世界融合到底会发生什么,再决定接下来怎么做。”
加头顺沉默一下,说:“我最近经常会做一些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