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落华手上动作停住，抬眼看她。

孟春尘略微眨眼，手指轻点她，口中轻吐两个字“蠢货”，接着道：“你若是代替我去死了，令狐明秀怎么办？总不能爱我超过他吧，太不天经地义了。”

终于不耐烦双手推开陈落华，伸展手臂道：“太女殿下准备在哪儿烧我啊，快点吧，再有人要替我去死怎么办，总是拉拉扯扯不体面。”

陈落华被推得跌坐在地上，没有立刻起来，手撑着地琢磨：勾我手什么意思？干嘛特意说每次都躲去自己家待一会儿？

这话是个什么意思？

低头想了想，记起来一些事，孟春尘有好几次从孟家荒宅回来后说自己看到了鬼影，说那鬼影很像她死去的堂哥，有次拉着她大半夜的里外翻着一遍，倒是吓着了几只野猫，人和鬼是一个也没见着。

而且当时孟家判的是斩首，是孟春尘拣回头颅一个个缝合的，尸体和头俱在，她堂哥肯定是死透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倘若，万一她的堂哥还活着，那她的爹是不是也大概率活着？如此的话那可真是当世大案。

可是一个爹一个堂哥的死活和当前人皮又有什么牵扯？

心渐渐下沉，凝结出一个可能：恐怕有谁舍不得损毁莲花皮，这是要借烧莲花皮引蛇出洞。

李渠伸手拉陈落华起来，她道谢，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令狐轻命人架起火堆，火光很快亮过头顶的灯笼。

看着孟春尘一步步走向烈火。

心脏瞬间勒紧迫使陈落华不得不张嘴呼吸，瞬间天旋地转，一时分不清走向火的到底是一声红衣的老师还是黛色衣裳的孟春尘，或许都不是，只是人。

如果孟且游还活着，那将是怎样一场抛弃？

天昏地暗里窦家大郎的脸一起在眼前晃，如果没有窦家大郎的死，能不能多同情孟春尘一些呢？

仿佛就是不要人的同情，才去绑架的窦家大郎。

“行啊，那就一起烧死吧。”

陈落华越过金戈气盛的长兴武兵，走向噼里啪啦的火苗，人生能得几回勇，真是刺激。

她很快走到了孟春尘前头。

一点意味不明的笑在孟春尘脸上描摹，描摹到最后竟让她看上去和令狐轻有几分相似，一种在岁月面前的沉默和忍受，但她终究开口道：“你死了，你母亲怎么办？”

好嘛，勇字回头，陈落华往前的步子再也迈不动了。

这时，李渠忽然道：“还是将人皮交给我吧，府主还得去审柳绵，我没有用处。”

这什么场面？真是叫计千钟长了见识，他抱着自己的判官笔瑟缩着脑袋，希望自己扁扁垮垮不被看到，他不想争死。

王箪老老实实，不言不语。

孟春尘道：“诸位可都是不明府的英才，怎地这般逆来顺受，这不是我想要的兵。一朝天子一朝臣，该有新气象了。”

忽而沉默一瞬，看向不远处的火堆，眼里有很淡薄的留恋，高声道：“李药，出来，骨刃给我，莲花人皮给你，骨刃那玩意儿对你没用，你欲望太重，用不来它。”

令狐轻淡声问：“你从何处知道的骨刃？”

孟春尘道：“从您母亲的手札中看到的。”她拨开头发，露出颈后残破的蝴蝶印记，又说，“先皇死时说脖颈后有红色胎记的人是她的转世，我恰好有，可能是这个原因，吸引着她的东西莫名其妙都聚集在了我手中。”

前些日子，应该是前些日子，吃了独孤渺的药后她感觉记忆都回来了，只是时间线还有点乱。总之她在凤山大树下挖出来一个宝箱，砸开箱子后，里面是卷羊皮纸，羊皮纸上记载了骨刃的来历，骨刃的炼制方法不难，选取一块漂亮的骨头，用十万个童男童女的鲜血浇铸焚烧四十九日就好了。

怪不得前些年那么多人家丢孩子。

羊皮纸上还说骨刃是由臧否城城主打造的，根据监察司主事给到的信息，臧否城城主那不就是李药？

羊皮纸上还说如果能够万事不萦于心手持骨刃从最高的山上跃下，能灭世，也能灭了自己。

真是玄幻离奇。

先不管离奇，不萦纡心这可是个很难的标准，人食五谷，有七情六欲，怎么不萦纡心？

庄大圣人说：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能与时俱化。

这算不算不萦纡心？

大概都是后话，当下情况不妙。

听孟春尘口气似乎不想烧死她自己了，雄气赳赳的长兴武兵可不依，立即拿刀团团围住不明府众人。

孟春尘看向令狐轻：“太女殿下，您同这位李药有仇，我也有，您能再等我一会儿吗？”

令狐轻一笑：“行。”

还是初来时的落拓样貌，只要不太妨碍她的目的，永远是不动声色的宽和与残忍，当真是潇洒至极。

梆响锣响，子夜已至。

那么，为什么孟家的密室里有李药的药经，还有他的印章？用一点点的线索去推论是否荒唐？

——铡刀落下，人头落地，刽子手是个熟手，干起活来很干脆利索。

头和尸身分拣好，买来了鱼线。

用鱼线将尸身缝合的感觉和缝制没干透的衣服的差别不大，就是有点腥臭……九岁。

孟春尘忽然摊开手放在自己眼前，洁白，干净，没留下任何痕迹。过往遥远到像是隔着水听人嬉闹。

所以心里也很平静，平静说：“还不出来吗？您身份很多，怎么称呼您好？臧否城城主李药，乌金神教教主，中郎将孟且游或者我亲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