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到长几后的长椅上,眼神空散,走着神慢慢吃着她的包子。
立刻有几人走过来,瞄瞄她又翻翻书。感叹“流光容易把人抛”的东郭仅也走了过来。
东郭仅一眼看到一堆书里有个奇怪的书名——《大作》,心想:是谁这么不要脸,竟起这么个名字!
翻开一瞧,扉页倒是正常,只有八个大字:来如风雨,去似微尘。
再翻一夜,东郭仅愁不动了,那上面写着:我想弄个书摊卖卖东西,看见哪个人漂亮就睡一睡,然后只等着收摊每天看一看夕阳,熬过一天就很有成就感。
啥呀这是??!鬼文字脏眼睛!睡?睡睡?……脏!
东郭仅恼了,风飘飘雨萧萧的心情被破坏了,忍一忍,温声道:“搅扰了,敢问摊主这书是谁写的?”
人家问得客气,孟春尘也客客气气笑说:“我写的,见笑了。”
东郭仅愣了好一会儿,确实见笑,真叫人见笑,还想再翻开一页又怕眼睛疼,终于下定决心又翻开一页,见上面写着:我又被人骂了,骂我不合群,明明是群不要我。无妨,我有我自己,从今日起我反群。
东郭仅明白了《大作》的作者也就是摊主是个边缘人,肯定是没能耐不讨喜,被群体排斥在外,只能顾影自怜了。他合上书想走,奈何心眼好,又回头斟酌着说:“姑娘,恕某言语直白唐突,‘睡一睡’这种事无异于引火自焚,观姑娘形貌恐怕最易招登徒子惦记,女子立世艰难,纵然委屈,也宜收不宜放。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忽然响起哀嚎声,打断了他的之乎者也,一列人挤挤搡搡经过书摊前,东郭仅被迫跟着人群向前走,不忘回头嘱咐:“姑娘,圆融才是上计,直抒胸臆容易孤寡啊!”
孟春尘站起身,向着他的方向微微颔首:“谢谢您费心为我考虑。”
东郭仅已经被推搡远了,不一会儿到了那座神殿前。
大黑石碑前,李碗拿着砂纸一点点打磨黑石壁,不时从衣袋里摸出壁虎放在石壁上,东郭仅踉跄停步,整理了下仪容问道:“小哥,你拿壁虎是做什么?”
那壁虎扒住墙,眼睛猛睁了一下,就要溜走,被李碗眼疾手快扣住,重新放回衣袋里,这才回头看向问他话的人。
问话的人瘦高,长了一张忧国忧民的脸,年约三十上下。
李碗道:“为了看石壁光滑不光滑,若是壁虎扒不住石壁了,这一片地方就算是完工了。”
东郭仅看了看四周,神殿之下乱糟糟的,躺着的、跪着的、哭泣的、哈哈大笑的……各种人都有,有一队人拿着大铁锤抵开在神殿外围站岗的素面营兵丁,口中高呼着:“都吵嚷嚷什么,谁再敢对神殿不敬,大爷就一锤子把他的脑子砸的稀巴烂!”
这群工匠依靠建造神殿谋生,是神殿忠实的信徒,神殿外反对神殿建造的主要是太学生、御史台的官员和一些民众。
抗议的内容很简单——劳民伤财。
东郭仅思虑了下,说道:“我帮你吧。”
李碗也不客气,递给他一张砂纸,打磨了一会儿,又听他道:“小哥对这神殿有什么想法?”
李碗道:“上工的地方。”
东郭仅愣了下,手上动作继续,笑呵呵道:“好事好事,能养家糊口。”
李碗道:“大人可是来自黎洲?”
李碗的视线落在这人握在手中的伞上,那是一把鱼鳞勾成的青柄伞,黎洲临海,喜好用鱼皮鱼鳞制伞。
东郭仅赞许道:“不错,小哥眼尖。”
“这玩意儿,”李碗指了指黑石碑,“对你来说不是好事吧?”
东郭仅忙抓住李碗指向石碑的手指,压下来,低声道:“不可。”
东郭仅理解少年气性,自己也是这样走过来的,谁能甘愿在佞臣手下讨生活?谋生难,都是没办法。他家本在京师,如果早一点圆融,不得罪柳家,也不至于被外放黎洲。
虽是初见,这小哥神采太好,一眼难忘,倒让他平白生出亲近感,由是出言提醒,免得他得罪权贵。
东郭仅此番上京,明面上是来探望寡居的老母,实际上是来告御状的,黎洲要出大事了……要告御状吗……或许……他还在犹豫到底如何处理更好。
今日从家中出来,远远便看到了高高耸立的黑石碑,这玩意儿黎洲也有一座,他一直想搞清楚这黑不溜啾的东西是怎么建的,可惜他外放时那石碑就已经建好了,京师这座建立时他又离开了。
他本想去皇城告御状的,谁料竟然鬼使神差被迫走到了这石碑下。
李碗道:“大人厌恶这石碑,怎么还不敢亵渎它?当年大人因反对神殿建立被下了大狱,受尽酷刑而不屈其志,怎么今日反倒畏缩了?”
东郭仅脸颊燥热,当年入狱时,他本一心求死明志,他从来信奉人定胜天,神殿这玩意儿有何意义?
他没错,他认为自己抨击柳氏抨击得有理!可是再抨击下去自己就得赴死了,他不怕死,奈何见不得老母丧子的情状。思虑良久,写了一篇赞颂神殿的文章希望靠拍马屁脱罪,岂料文章还没递出去,就莫名其妙出狱了,自此被下放到了黎洲。
世人自是认为他志坚,以一己之力对抗权贵,是有风骨的典范,只他自己明白写下那篇颂扬神殿的文章后的东郭仅已经不复从前。
东郭仅凝视李碗一眼,远看只觉此人神采非凡,近看才发现此人意外的漂亮,他心中隐约有个猜测。
“原来小哥认识我,小哥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