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桩婚事来得荒唐，起因是洛涔和令狐非有仇。

令狐非是本朝开国功臣之一，先皇亲封的鹿国公，几十年前的税改于他而言是彻头彻尾的悲剧。

税改这事是洛涔提出来的，当时令狐非的哥哥令狐尚掌管令狐家的财权，清点土地时令狐尚如数报了8万亩土地，三房有一个叫令狐先的向令狐家族长告密说令狐尚瞒报了土地数目，只向户部报了6万亩土地，剩下2万亩被他归进了自己的私库。

两方对峙，请来了户部尚书和账簿，核查之后籍账之上确实只有6万亩，还有一位户部员外郎一口咬定令狐尚贿赂他，令狐尚百口莫辩，性格耿介，自杀以证清白。

令狐尚、令狐非两兄弟自幼没了爹，母亲独自将他们养大，大儿子的死打击太大，不久也撒手人寰。

税改之后不久爆发了内乱，洛涔和令狐非先后追随女皇，这二人也曾并肩作战，女皇登基后，令狐非手刃了令狐先。税改带来的悲剧似乎就这样过去了，直到两位舅舅的死，洛涔才知道令狐非其实一直记恨着他。

后来洛涔提议科举改制，遭到了很多阻碍，下朝时洛涔好言求告令狐非，同他仔细说了科举改制的好处，说着说着两人都生出了火气，令狐非为老不尊道：“要我同意可以，你不是培养了一位圣姬吗，让她嫁给我我就同意！”

这本是一句气话，奈何洛涔能屈能伸，当场拍板道：“可以！这有什么不行，令狐非，这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你得落子无悔！”

由是孟春尘多了一桩婚事，天下士子无不盛赞一代贤相永宁王，赞他深明大义，赞他为大义牺牲个人利益，赞他大爱无疆！

华灯初上，长街之上灯笼次第点亮起，孟春尘微微一笑，声音不紧不慢里透着一点睥睨：“是吗？”

她倒了杯茶，指腹拈着杯壁转了转，仰头喝茶。

张萝道：“必是乐事，这位明秀小娃坊间名声这么响亮，被他叫声祖母，这不就同你叫我姨姥娘一样嘛，高兴，高兴得很。”

孟春尘道：“‘非要给自己的每一个情绪每一次的行动下定义，那会困死自己的，世间多得是模糊’，姨姥娘最近读了很多书？您浑然天成，读书未必是好事，万一不快乐了呢？”

“我才不读书呢，书不是好东西！”张萝娇哼道，“这话可不是我说的，你姥爷每次念叨你都会这么说，一来二去我就给记住了。

他说你心绪太杂，会累死自己。这话很有些道理的。你可不能死，我这肚子不争气连个畜生都生不出来，我还指望你给我养老送终呢。”

送张萝出门，孟春尘没跟着她这位姨姥娘去往永宁王府，明摆着的事，洛涔还好好活着呢，病重被逼着勾引柳着年只是她发的一场梦。

孟春尘转头去了一家琴行，掌柜殷勤上前，笑说：“姑娘可是要选琴，姑娘今日来得巧，有一张问渠老人柳泉先生亲制的琴刚到店中，姑娘稍待，我马上取来。”

孟春尘道：“不必，我要这张。”

她手指的是一张梧桐木琴，浅褐的琴身两头篆刻着四个大字，一头富贵，一头吉祥。

很快，孟春尘背着琴去到了武安候府——她母亲现在的家。

刚进门就大声叫道：“阿娘，阿娘，我快饿死了，给我点饭。”

郡主的大丫头玉香先看到了她，“哎呦”叫了声，惊道：“小姐，你怎么来了？您的脸是怎么了？”

郡主已经有三个月的身孕，扶着腰出得门来，看到孟春尘脸上有血污，也是一惊，眼眶一红：“你又同人打架了吗？你又打不过人家，还偏要打，你让我怎么办，我又不能替你打架。”

孟春尘将琴取下来递给郡主：“没打架，打了个滚……要过年了，这是我送您的礼物，您看看。”

郡主将琴接过来，打开一看，莞尔一笑：“此琴倒是别致。”

又让人去准备饭食，小厨房忙活了一会儿才将饭食送上来。

一碟文火小牛肉，一盘酱肉包，一碟素拼，还有个羊肉小火锅。

吃饭时有画师来作画，原来今日是云安郡主的儿子陈莛三岁的生辰。

郡主让人在一架郁郁葱葱的屏风前摆了三把椅子，让人抱着女儿、儿子坐好，她自己也落座，又看向正吃饭的孟春尘，问道：“春尘想不想入画？”

孟春尘道：“不想。”

一角言笑晏晏，一角安静。

许是吃得太快，不大会儿孟春尘忽然觉得胃中翻腾，她跑到院中吐了，玉香匆忙跟上去。

恶心一点点从身体中呕出来，玉香拿来水给她漱口，她却叫道：“阿娘，我难受，我吐了，你来管管我吧。”

郡主摆着姿势让画师作画，不方便走开，温言道：“你吃饭太急了，吐了就好了，快进屋来，外面冷。”

孟春尘拿过碗漱了口，眼睛却像是被点燃一样，露出点令人恐怖的妖艳之色，径直走向郡主三人。

“啪！”一声碎响，碗四散裂开，里面的水浸湿了暖融融的地毯。

画师从未见过蛮横无理的大家小姐，忙收了画架退到一旁，静观。

陈明珠后退些许，躲在郡主身后，这个姐姐的样子太可怕，她们的关系一直不太亲近，她有点怕她，真不希望她来他们家。

陈莛还不大懂事，奶声奶气叙述事实：“碗，碎了，阿姐。”

郡主惊愕了好一会儿，气苦道：“春尘你这又是怎么了，谁又惹你生气了？你莫要无理取闹！”

孟春尘眼睛像是凝住一样，好一会儿后才仿佛从梦中惊醒似的眨动了一下。

她自己也有些吃惊，好像被人下了降头一般，行动先于理智了，身体一阵阵战栗，像是湿淋淋的水鬼刚爬上岸。

她弯弯眼想道歉，忽然又打住了。

彼此安静了好一会儿，孟春尘最终只望向窗外说了句：“下雨了。”

天色变得浑浊，很快雨声啪嗒啪嗒。

孟春尘从角落的大花瓶中取出一把伞，撑开走入雨中。

伞很大，乌木所制，很有分量，风雨穿不透，伞下的人没有被淋湿一点。

只是身躯与灵魂同在，我缝补好了身躯，却没办法把灵魂拿出来安慰。

天下了雨，我用雨伞遮挡了身体，却没有办法为灵魂遮雨。

雨中，她忽然扬伞哈哈一笑：“我自人间漫浪，平生事，南北西东，大胆走，何妨何妨呢！”

太高兴了，没有看路，脚下踏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