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不知这两人陪着柳着年来到这方酒肆,早就同人厮见过了。
有个穿着破布麻袋看上去很是寒酸的举子气得发抖,大声斥责道:“裴洗,莫要欺人太甚,人命岂容你如此轻贱!昭昭青天,自有公理,莫欺少年穷,你以后好不了!”
裴洗晃了晃脑袋,吊儿郎当道:“汪汪汪!”
如此行径气煞了酒肆前的举子们。
文鼎楼前的举子们早听说他们互相指认过,酒肆下面根本没有人,只是柳着年瞎坚持,于是道:“下面真有人吗?我看是这位世子殿下为了给自己博名声故意的吧?”
忽而传来哭声,有个人从拥挤的人群中向前挤到文鼎楼前,哭天喊地道:“拙荆去岁仙去,只余小女与我,我变卖所有田地铺子带着小女上京赶考,都怪我贪杯醉死在酒肆中,酒肆塌了都不知道,若是小女也不在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这会试不考也罢!”
原来这位举人怕被同侪嫌弃,不敢说自己带了女儿一同来,偷偷把女儿藏到角落里,酒肆塌时他被人顺手捞出来,此时方酒醒,醒过来不见幼女,忏悔哭呢。
这人哭着哭着,拿头往文鼎楼石柱子上撞,被文鼎楼的伙计拦住了,伙计道:“别瞎哭,兴许没死呢,世子殿下不是正在救你家闺女吗?”
坍塌的酒肆里忽然响起“咔彭咔彭”的声音,柳着年站着的地方裂出几道缝隙,就要支撑不住再次坍塌。
支离破碎的废墟经不住折腾了,柳着年却忽然动了,一步一步里盘旋起薄薄的灰雾。
此刻很安静,除了每一下走动都能听到木头嘎吱嘎吱响,还有大气都不敢喘的人群中那位大意的爹快要咽气的哭声。
他像在无人之境信步,微微抖动的废墟像是被他践踏的雏菊,忽然间便叫人不知道他是要救人还是要害人了。
“轰”的一声响,酒肆彻底倒塌,烟青色身影消失在烟尘之中,约略能看清时,只见那如烟如雾的身影抱着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女孩交到了她爹手中。
这时,一队胸前莲花印的红袍小将依次分列站到了柳着年左右,柳着年手中有两支军队,红袍这支分属莲火营,传闻这只军队辟谷练武,各个面如菜色,民间多称呼他们为素面营;另一支主打枪炮机械,该营将军懒,柳着年一开始叫他们黑营,他们也就自称黑营,民间一般称呼他们黑炭兵。
其中一人道:“殿下,已经封锁住了所有出入口。”
柳着年点点头:“这条街上有六条巷道,北四南二,将人群就近分为六区依次疏散。”
他的声音不高,却传到了每一个嘈杂的角落,人群自觉给莲火营让出了一条维持秩序的路,众人回过神时,已经不见柳着年踪影。
裴洗还沉浸在方才的情景中,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心想:“既然能够行动自如,那应该能躲开脏袜子啊?”
他为什么不躲开?裴公子歪着脑袋,有些糊涂了。
孟春尘看够了热闹,往回走,走到马车前却突然停住,扶着车辕抬头看向文鼎楼。
文鼎楼三楼外侧回廊上有两道人影。
其中一位是个素白葛衫的年轻女郎,看不清面目只是觉得白的耀眼,像盏灯似的,孟春尘一眼认出了此人——叶千灯,上辈子她是姜解言的贵妃,也是那个在城楼上抱紧她让她一定要被箭矢射中的人。
叶千灯的爹爹是开国功臣叶平江,叶平江不贪恋权势,只痴迷于武学,本朝立朝后便辞官归隐,临走时先皇非要赐他一座城池,一番为难后他要了青州北面的望帝城。
几十年来,叶平江在望帝城中大兴武学,不论出身,只要有练武的资质他就愿意出钱养着。
因而望帝城在绿林人士的心中就是类似皇城的存在,定国公府的武斗会也常常在望帝城举办。
可能是武学已臻化境,叶平江身体比一般人好,年近六十老来得女,取名千灯。
叶千灯作为望帝城的大小姐,民间都说皇城里有皇公主,望帝城有江湖公主,若是比起来,还是这位江湖公主更逍遥自在。
可是这样逍遥自在的人却自废武功,入宫成了姜解言的皇妃。
那时,两人初见,叶千灯说:“你瞧不上我对吧?”
孟春尘道:“你在自卑吗?”
叶千灯怒道:“谁自卑?我为什么自卑,你在说什么鬼话!”
“不会,我对他人没兴趣,那么我如何看你又有什么重要的?”
叶千灯沉默了一瞬,怒斥:“你……冷漠!自私!你是皇后,我得跪拜你?”
“……你别这样说话,显着你傻,我会心软的。”
自然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