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落华是武安候府的大小姐,同孟惹是知交。
这可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孟惹并不曾疑心陈落华,说道:“孟姑娘,我想人与人之间应该有基本的礼节,也应有不可跨越的边界。”
孟春尘道:“太麻烦,我不想遵守。”
孟惹凝目,她在衙门办事,见惯了各色人等,有轻视她的,有巴结她的,有单纯热心有些过度热情有些适当的,孟春尘这种也不怎么特别,淡淡重复道:“阿横在哪儿?或者请姑娘跟我去大理寺当堂说?”
孟春尘道:“将《法之道》交给我,自然署名是你,不给我,我会让阿横去偷,署名也会是你,总之要让太学院刊行。”
这下,孟惹恼了,但她生气也是体面的,只是声音严厉了些:“《法之道》是我写的,要怎么处置是我的事情。如果书真的失踪了,我身为大理寺吏员自会向姑娘问责,还请姑娘就事论事,告知我阿横的去处。”
孟春尘道:“你同姜乐都是卫皇后的学生,昔年卫皇后想让你二人成为太学生,这么件理所应当的事,朝廷中那群老不死行不义却义愤填膺坚决遏制了这件事,从那时我就想这太学的院长得换人了。在我的南柯一梦里,我尝试了,失败了,我想再试试。你的书我看上了,我会用它气死太学里那帮老不死,不会放手。”
那点体面终于压不住火气,孟惹气笑了:“莫说你没有这个权力,便是有,我也不会受制于你,孟姑娘招人厌烦的能力倒是一等一厉害。”
孟春尘道:“那不然我暗中帮你,你不知不觉以为通过自己的努力成功了,如何?”
孟惹冷笑,怒喝:“你轻视谁?!”
孟春尘裹紧披风道:“阿横在平康坊寒鸦小馆,你去找一个叫翩翩的小官,应该能见到阿横。”
说完又回屋睡着了,醒过来时天光大亮,老夫人的偏院树多,有不必迁徙的鸟在上面搭了窝,顶着冒出尖的太阳光叽叽喳喳叫着。
早饭后,因为要去信国公府,孟春尘有伤在身,陈靖安特意找自己母亲借了最宽阔的马车,又命人铺上柔软的软垫,他试着坐了坐,整个人几乎陷进去起不来,这才满意了。
之所以这么周到,是因为他心里有点愧疚,一则是昨日起火没有能及时注意到春尘,二则是前几日母亲寿诞时发生的那件事。
母亲寿诞时有同僚指着孟春尘说:“你这女儿可真真是玲珑有致,咱们教坊司的花魁娘子都比不过!”
同僚边说还边用手比划孟春尘的身型,当时陈靖安有一瞬间的愤怒,想要挥拳打人的,可又觉得此等言语也正常,生气很犯不着。
陈靖安在礼部任职,教坊司正好分属在他们辖内,同僚之间听惯了风月闲话,说起话来自然不太顾及。
话说到这里也就罢了,可那位同僚还嬉皮笑脸说:“妖冶啊,也不知道哪位有福气娶到你这继女,这种货色还是在咱们教坊司才能物尽所用啊!”
这下子气得陈靖安脸通红,拳头攥着就是没能挥出去,握拳恼道:“休要胡言乱语,你竟不知吗,她同信国公府的世子定亲了。”
此言一出,同僚竟轻轻地掌掴自己两下,头上帽子上的长翅忽闪忽闪歪倒在一边去,活像只横爬的乌龟。
同僚的反应很夸张,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尊敬这位信国公世子。
说尊敬这个词也不太对,信国公世子尚且年少,尊敬这个词莫名把人尊敬老了。
但是男人之间多数时候就像老虎争地盘,争了没争过,别人手段比自己高明许多,还十分磊落,往后自己又得了好处,就会从盲从中生起“尊敬”。
慕强实乃人的本性,没什么大不了,至少在看到下次反杀的机会前,会骗自己说旁人是真的品德高尚,值得尊敬。
毕竟蛰伏在品德高尚的人下面不丢脸,男人嘛,内心多数热血,总相信自己是为了义气甘愿做马前卒。
陈靖安也很佩服这位世子爷,是因为秋日打仗时,有守将认为死一些人而安天下是明智之举,所以掘开了堑河大堤狙击敌军,下游滩涂成了一片汪洋。
受灾的百姓有十几万之多,世子带着府兵前去筑堤,当时他正好奉命去藩属国教化属民,回来时因为洪水被迫驻足在滩涂一代,亲眼见到这位世子殿下将船只让给老弱妇孺。世子站在堤坝上的样子,很清风朗月,很镇静自若,把他人安危置于自己之前,圣人也不过如此了。
只是,同僚这反应,还是太过了,略显做作。
同僚说:“你不知道,前些日子我去信国公府求见了世子一回,不敢说是伯牙子期高山流水,但这世上能懂我这曲《七零八落散》,唯世子一人而。”
虽然这位同僚很不正经,乐曲名也起得不正经,但他确实是国手里的佼佼者,是个名副其实的痴人。
陈靖安道:“世子现在人在京中?”
世子常年戍边,极少回京。
同僚自顾自道:“还是南边水土养人,世子实乃仙人之姿,不,仙人恐也污了世子。”
陈靖安不置可否,大丈夫立世又不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