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京师刚褪尽残暑余温,崇福寺山门外的两株桂树簌簌落了一地细碎残金。
王夫人一月前就敲定了这场赏菊雅宴,递出去的请帖上字迹温雅端秀,写得妥帖得体:
“寺中黄紫名菊次第盛放,已备下清斋佳茗,恭请诸位夫人小姐赴寺闲坐,不谈俗务,共赏秋光。”
京里五品以上官眷收到这份帖子,谁都懂这宴上藏着两层深意:一来张家二公子张嗣修年近弱冠,尚未定下亲事,王夫人这是借着赏花的由头,把适龄的名门小姐都请过来,悄悄相看各家姑娘的人品性情;
二来前不久从江陵办完义学回来名声大噪的小姑娘竟是张阁老的学生,名唤暮合,据说年纪才十一岁,却聪慧过人。这是要借着赏菊宴的场合,大大方方把人领到京中女眷跟前亮明身份,免得日后旁人不明就里,传出些不合规矩的闲话。
张府内院,金朝此正坐在铜镜前,竹霞帮她整理发饰。
她今日穿一身水青色绣银线兰花纹的交领袄子,衣摆边缘缀着几缕若隐若现的银纹,走动时像沾了细碎的月光,下配一条藕粉色素面马面裙,腰间五色丝绦系着玉佩,行止端庄时连半分声响都不会漏出来。
脸上蒙着一层素色面纱,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瞧着清秀沉静,那股藏在眉眼深处的韧劲儿,不凑近细瞧根本察觉不出。
“你别总往我头上插花了。”金朝抬手把张若兰递过来的第二支金簪轻轻推回去,指尖点了点身侧搁着的古琴笑着说,“咱们是去赴雅宴,不是去跟满院的菊花比谁头上更热闹。等会儿弹琴低头时,簪子晃得叮当乱响,平白扰了琴音”
张若兰抿唇浅笑,她今日穿一身霞光红暗绣金菊纹的软烟罗交领袄子,料子轻得像笼了一层薄霞,金菊纹藏在衣料的暗纹里,迎着光才会泛出细碎的金光,下配一条淡翠绿的素罗裙,红翠相映,衬得人眉眼鲜活明亮。
她把多余的簪子轻轻放回妆匣,指尖细细替金朝理平衣襟上细微的褶皱,确认没有半分凌乱,才退后半步端详。
“你这一身水青配藕粉,清清爽爽最是合宜。我刚才是逗你呢。只是等会儿见了人,万事有我和我娘在,你放心便是。”
“多谢兰儿妹妹安慰,有兰儿妹妹这番话,我简直放了一万个心。”金朝牵住她的手,跟她打趣道。
两人这段时间同住一个院落,同吃同读,连夜里在灯下对谱练琴都要凑在一张案几旁,情谊早比之前还要深厚。
此番能一同赴宴合奏《秋水》,俩人心里都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雀跃,连脚步都比平日轻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