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喉结滚了滚，捏着刀柄的指节发白，目光却仓皇地从她伤口上移开。他垂下头，半晌才挤出一句带着浓重鼻音的沙哑低语：“你不该...不该碰那些秽物。”

他没敢再往下说。

他是最没资格开口的那个人。那两具傀儡皮血骨髓都是剧毒，而他自己，也不过是从另一口毒缸里捞出来的残次品——在药王谷泡了五年，药毒早已渗进骨髓，他从来不知道自己那点能愈合的血肉算是什么东西，到底是人还是怪物。

污秽剧毒如他，就该藏在黑暗里，本就不该奢望靠近，更没资格去心疼旁人。

他怕牵连她，更怕从她眼底看出一丝一毫恐惧或厌恶。但他还是现身了，那些隐秘的贪欲驱使着他，一遍遍出现在她面前，不过是憋不住将近十年的执意。

姜菀之瞧着他那副憋屈又心酸的模样，以为对方在为她担忧，心头因干娘傀儡而翻涌上来的那点涩意，不知怎的竟散了些。她咬着牙单手利落地将布条扎紧，随口挑眉调侃：“怎么，裴世子这是心疼我了？”

裴熙野猛地抬头，眼眶还红着，那点湿意清清楚楚映在火光里，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出什么郑重的话，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是”。

姜菀之缠布条的手顿了顿，把结打牢，看向已经化为焦炭的枯骨。

“已经烧了个干净，哪怕剧毒又如何？”她敛下情绪，到底是不忍心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放软了一些，“你身子可好一些了？锦衣卫是不能回去了，你师父竟然想把你扔下...”

话音未落，女子少见地犹疑起来，将每个字在齿中又细细滚了一遍，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她怕这少年受的打击太重，受不住。

父母去世，师父如亲，自己对燕听蝉感情极深，如今一个顶着干娘长相的死尸傀儡数次想要她的命，她尚且觉得心口干涩。可裴熙野的处境却比她更惨。而徐钦神智清醒，尚未做成傀儡，却也是当真动了杀心，要将这个悉心栽培的徒弟往死路里推。

“...想把我扔下悬崖，对么。”

少年见她吞吐，眼眸反而微微弯了弯：“姐姐，你真好，这时候还怕我伤心。可惜，这些事我早知道了。”

姜菀之眉峰骤蹙，登时冷了脸：“你早知道？那为何还要留在锦衣卫！岂不是拿自己的命给徐钦当戏耍的靶子？你本就中毒虚弱，今日若不是我恰好赶过来，早就是崖下一团血肉了！”

裴熙野平白挨了一顿训，却只是好脾气地笑了笑。他避而不答，只抬眼看向她左臂上刚刚包扎好的伤口，伸出指尖，有些心疼地轻轻碰了碰布条边缘：“疼不疼？方才刀尖扎进骨缝里剜肉的时候，我看着都疼。”

姜菀之拨开他的手，没好气道：“别转移话题，我问你话呢。”

“我留在锦衣卫，是因为有我要找的东西。”少年也不恼，顺势收回手掌慢悠悠地开口，“徐钦想杀我，但绝非现在。我也想取他一样东西，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今天这一出，他固然想要我的命，我也顺了心意，离那东西更近了一步。”

他抬眸，目光极亮，语气也是理直气壮的笃定：“而且，我知道你会来救我。”

姜菀之一窒，被他这副吃准了她的神态堵得半晌说不出责备的话。她只能强硬地别过脸，避开他的视线，硬巴巴地冷哼：“你倒是一身孤勇。就不怕我当真没来，由着你白白在这崖底下丢了性命？”

“你不会的。”

裴熙野嗓音沙哑，却格外清晰：“十年前你没来得及救我，这一次，你绝不会不来。”

她倏然抬眼看向他。少年目光清亮透彻，就这么直直地钉在她脸上，不躲不闪。那些被她刻意尘封在心底、连碰都不敢碰多年的愧疚与后怕，此时就像是被他的指尖极轻柔地捏了一下，登时在四肢百骸里泛起密密麻麻的酸软。

她抿紧了唇，半天没说出话来，最终只能狼狈地重新转过头避开对视，顺手捡起一根干树枝，发泄般添进了篝火堆里。

火星噼啪爆裂开来，炽烈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逼仄的岩壁上交错重叠，密不可分。

“东西找到了吗？”

沉默了好一会儿，姜菀之才重新开口。她生硬地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将话头扯回了正事上。

“还没有，不过快了。”裴熙野往岩壁上靠了靠，低声道，“徐钦把那东西藏在南镇抚司的地下密库里。我还需要一个能彻底撇清嫌疑的机会...”

话没说完，一直注意着洞外动静的姜菀之眼神骤冷。

头顶上方的崖壁突然传来一阵异样响动，原本凝滞的气氛瞬间被撕裂，隐约间似乎闻见密集的马蹄声。

徐钦应该不会这么快起疑，难道是方才下山复命的那两名知事去而复返，察觉到了端倪？

一旁的裴熙野却像是猛然忆起了什么，强撑着伤体踉跄扑向那堆已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残骸。他不顾焦臭与污秽，徒手在灰烬中翻找起来。

片刻，他的指尖触到一物。

那是一颗通体碧绿、幽幽泛着冷光的玉珠，在焦黑的狼藉中显得格外刺眼。

裴熙野捏着那珠子，指节用力到发白，齿间迸出低沉而凝重的冷笑：“果然...他特地做了燕听蝉长相的傀儡，便是引你入局的诱饵。看来此番，他是做足了万全的准备，誓要将你我困死在此。”

姜菀之眼神一凛。她听着头顶越来越近的动静，当机立断道：“我去引开他们。这局面由我一人来扛，你伤势不轻，留在这装作遇害昏迷的受害者，或许还能寻得一线生机。”

裴熙野如何肯应。

他心下焦灼，强提一口气便要撑地起身，奈何伤重力虚，刚站起一半便是一个剧烈的趔趄。整个人失控地向前扑倒，手掌无意间重重拍在了地面一块不起眼的凸起石块上。

只听得“喀哒”一声机括轻响，紧接着，山洞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后方那面看似浑然一体的石壁，竟应声缓缓向两侧移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姜菀之被这变故惊得愣了一瞬。待轰鸣声歇，她猛地回神，迅速取出随身的火折子吹亮，借着跳跃的火光向那漆黑的洞口内探照。

微光所及之处，似乎是一条向内延伸的狭窄通道，隐隐有冷风从中透出。

她当机立断，回身扶住仍伏在地上喘息的裴熙野，压低声音急促道：“此地不宜久留，追兵转眼即至。这暗道出现得蹊跷，但也算一条生路。事急从权，我们先进去躲一躲，再作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