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菀之心跳极快。
月色惨白,将这片枯木林照得如森森白骨。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眼前的断崖,记忆如潮水般倒卷而回。
这是当年,她眼睁睁看着小哑巴坠崖的地方。
姜菀之咬紧颤抖的嘴唇,将身形死死压在林木遮掩的阴影中,慢慢靠近。
潜行至百步之内,她立住眯眼瞧着,却见那玄衣知事从怀中掏出两沓黄纸。
紧接着,他摸出个瓷瓶,将一些粉末倒在掌心,双手用力摩擦了片刻。说来诡异,那双肉掌在摩擦间竟渗出血水,顺着指缝滴落在地。玄衣知事面不改色,将一双血手重重按在黄纸之上。
刺啦一声,黄纸顿时洇开两道扎眼的暗红血色。
他反手将这两张浸透血水的黄纸挨个贴在面具人的胸口,低沉吩咐:“按照计划反复抛十次。记住,按时送药,确保吊着他一口气,没指挥使大人的命令,谁都不许靠近。”
那两个面具人被贴上黄纸后,身形僵硬地颤了颤,胸口的血纸诡异地融进衣料里。
玄衣知事这才回过身,看着傀儡一般朝崖边移动的面具人,对着红衣知事冷笑一声:“你说这裴世子也是可怜,出身那般尊贵,在北境战场也是个能力出众的狠角色,偏要跟沉风堂的山鬼搅在一起。这下好了,徐指挥使是绝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行了,少说两句。赶紧下山回去复命,咱们也好去处理那批私盐,迟了怕生出旁的端倪。”红衣知事神色警惕地扫了眼四周。
两人说话间已然转过身,钻进马车原路折返。不多时,伴着渐行渐远的马蹄声,山道上便没了他们的踪迹。
崖顶瞬间沉寂下来,只剩下那两个黑衣面具人。
两人缓缓走到悬崖边,将那具布满黑纹、毫无生气的身体高高举起,在凛冽的山风中动作僵硬地晃了几下。
旋即,双臂一松。
裴熙野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瞬间被抛入那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之中。
姜菀之瞳孔骤缩。
记忆中那个幼小身影坠落的画面与眼前猛烈重合,沉重恐慌瞬间将她吞噬。那一刻,她的身形比意识更快。
“铮——”
黑刀悍然出鞘,凌厉刀锋生生劈裂了山风,直直掠向那两个面具人。
刀刃擦着一人后颈划过,带起飞溅血花,那人连哼都没哼出声。身体便因惯性一歪,直接栽下了悬崖。
另一个面具人见状,胸口血纸扭曲成奇异形状,刚要张口发出尖啸,姜菀之身影已欺至近前。她五指成爪,扣住对方下颌猛然一拧,“喀嚓”一声脆响,利落拧断了他的脖颈。
她面无表情地抬脚,将这具软倒的尸体也狠狠踢下崖去。
整套动作干脆利落,不过瞬息之间。
完成动作的下一瞬,姜菀之扑到崖边,此时她根本顾不得去想悬崖下方是否有徐钦设下的接应和邪术,一把抓起崖壁上垂下来的一根粗壮青藤,纵身往下跃去。
冰凉山风刮得脸颊生疼,她眼底只有那道往下坠的模糊衣影,指尖死死扣着岩壁凸起的石棱,脚尖踩着松动的碎石往下赶,速度快得惊人,终于在半腰一处凸出的平台上接住了往下落的裴熙野。
少年身体滚烫,窝在她怀里昏睡,毒纹爬满了大半个脖颈,呼吸细得像随时会断。
姜菀之抱着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里满是血腥味。她颤抖着指尖探了探他的颈侧。
还好,脉搏虽然微弱,却还在跳。
她心头微松,拢了拢裴熙野散开的衣襟。指尖触及他后颈时,突然摸到了满手温热黏腻的血。这才看清方才落地时,他后颈磕在了棱角上,伤口外翻,血已经染透了背后衣料,触目惊心,幸而伤势不至致命。
姜菀之连忙撕下自己衣摆,草草给他包扎止血。指尖碰上去的时候,昏沉中的裴熙野似乎有了些许知觉,眉头拧了拧,迷迷糊糊地偏过头,喉间溢出一声低喃:“姐姐...”
女子心口不受控制地快了一拍,指尖微僵,但很快便强压下纷乱的情绪,调整好抱他的姿势。
这一次,她终于真真实实地救到他了。
没有当年的无能为力,没有眼睁睁看着他跌入深渊的绝望。怀中人微弱气息喷吐在自己颈侧,这十年无数次在梦中演练的对策终于成效。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警惕地抬头打量四周。
这处石台并不大,旁侧有个被杂草枯木半掩着的山洞,想来是前人进山躲雨时留下的。眼下崖顶的动静随时可能引来徐钦的暗哨,这里反倒是个绝佳的藏身所。
她小心抱着裴熙野挪进去,将人放在前人留下的干草堆上,随即找了几根枯枝用火石点燃,又摸出怀中解毒消炎的药物和水,一点点撬开他的嘴喂进去。
再检查了一遍少年全身伤处,确认没有大碍,才脱力靠着岩壁坐下。
洞口漏进来几缕惨白的月色,将怀中少年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照得形同白纸。姜菀之静静地看着他,跃动火光在她眼底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除了止不住的担忧,她心头那团被压下的疑虑终于彻底泛了上来。
徐钦不是很宝贝心疼这个徒弟吗,今日为何会下如此狠手?
就算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权倾朝野,可裴熙野背后站着的,到底是底蕴深厚的英国公府。若真弄死了这位世子,徐钦又该如何向老国公和皇帝交代?
火光随着吹入山洞的狂风剧烈跳跃,姜菀之盯着墙壁上的摇曳照影,眼皮逐渐打架。
这几日她接连奔波,几乎不眠不休,如今神经一松,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倒有些支撑不住了。
视线逐渐模糊,墙壁上的黑影连成一片,恍惚中,那扭曲的阴影里竟诡异地分裂出两个正缓缓站起的细影。
站起的...细影?
姜菀之瞳孔骤缩,一瞬间激烈的危机感直炸头皮,惊得她睡意全无。身形未动,袖中潜藏的暗器已然裹挟着厉风,齐齐向身后激射而去!
那两人未曾躲闪,暗器直挺挺地砸在他们面门上。只听几声金属碰撞的脆响,银质面具颓然落地,露出两张面无表情、眼神呆滞的死人脸。
那是方才被她亲手拧断脖子、踢下悬崖的面具傀儡!
他们怎么可能还活着?怎么可能连内力深厚听力卓绝的她都未曾注意对方走路声响!
姜菀之捏紧刀柄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根本来不及细想,掌中黑刀一震,疾速掠至对方身前。就在她手起刀落、要将眼前人劈成两半的瞬间,刀锋在空中生生刹住。
手腕疯狂发颤,刀身悬在那张面孔前,久久无法砸下。
其中一张面孔之上,是双她做梦都认得出的眼睛。
“...干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