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菀之错步拧腰，刀身顺着拐杆滑下，削向老人持拐的五指。生死一线，她刀风一改往日沉着，招招不留余地，式式直指死穴，全然不顾自身破绽，竟生生逼得徐钦这等高手也连连后退。

徐钦眼底阴鸷一闪，掌心三枚透骨钉悄然滑出，趁她招式使老、旧力已尽的刹那，直取心口要害。

“叮——”

一枚铜板破空而来，精准撞偏三枚钉头。透骨钉叮叮当当散落在青砖地上，震颤不已。

徐钦猛地抬眼，杀意近乎凝成实质。

院门方向，裴熙野染血的手还维持着掷出铜板的姿态。肩头那道贯穿伤被剧烈的动作猛然扯裂，浓稠的血顺着臂膀一滴一滴砸进青石板上，瞬间洇开一片暗红。

他声音哑得惊人，破碎又执拗：“师父...我说过，我有分寸。他们还有用。”

徐钦眉头微微挑动，牙齿磨出震声。

“你知道吗，小子？你确实聪明，每次撒谎，遮掩得天衣无缝。可惜，我办了数十年的案子，练的就是这双辨真伪的金睛。”老人怒极反笑，嗓音森然，“沉风堂这群小贼子打我，我尚可无视；唯独你，区区一只我养出来的药材，竟也敢为了这群人硬起骨头！今日，我偏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话音未落，徐钦抬手运起全身功力迎面挥杖。此时他再不用任何虚晃招法，纯粹以内力刚猛压制。

姜菀之的臂骨被震得阵阵发麻作疼，可她指节半点不肯松动，只咬着牙向后错步，拼命卸去那排山倒海般的蛮横力道。

她尚在抵挡，却见徐钦嘴角的阴笑愈发狰狞，蛇头拐杖顶处猝然发出一声机括轻响，一枚银针激射而出。

银针直取姜菀之面门。两人近在咫尺，她的黑刀又被死死卡在拐身上，此刻竟已是避无可避。

裴熙野瞳孔骤缩，几乎是凭着身体本能，瞬息之间掠了过来，侧过身子挡在姜菀之身前。

淬了剧毒的针尖“噗”地一声，径直扎进了他的额角，乌血飞溅而出。

黑色线纹从针孔顷刻向四面蔓延，如细密的蛛网般覆满了他那张脸。裴熙野的身形剧烈晃了晃，却并未倒下，只是面无表情地抬起手，一点点将那根银针从额间拔出，握在掌心，低头看了一眼。

徐钦见状，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咒骂：“孽障！你当真不要命了？这可是南疆蛊王的蛇毒，专门克制你这一身药血！”

姜菀之怔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诡异的黑纹寸寸吞噬那张俊美的脸。

少年竟然还在笑，拼尽最后的力气挡在她身前，将徐钦所有的咆哮都隔绝在后，背着老人无声地做了几个口型。

“等我。”

下一瞬，布满黑纹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生机，软软瘫了下去。姜菀之愣愣看着他，手僵硬悬在半空，努力想要触碰那张面目全非的脸。

徐钦抢先一步弯腰将人夺过。此时他已再无搏命的心思，单手揽起昏死的徒弟，蛇头拐杖在地上重重一击，借力纵身而起。他掠出院门，只留下一句森寒入骨的狠话：

“明日，本座便带锦衣卫踏平沉风堂，一个不留！”

余下的老九和猴子面面相觑，心中惊涛骇浪。谁能想到，锦衣卫指挥佥事竟然会为了杀手首领，生生受下指挥使的索命杀招。

惊骇之余，两人不敢久留，当即点地掠起，紧随徐钦的身影撤走。

姜菀之立在冷风中，玄色衣摆还沾着裴熙野伤口溅出来的残血。她望着那两道消失在院门口的背影，指尖止不住地发颤。

糖葫芦木棍滚落在脚边，沾了泥污，原本裹着的糖衣早被裴熙野怀中的体温化尽，山楂亦被方才打斗劲气震得碎裂成粉，此刻只剩下半截泡得发软的竹签。

她弯腰捡起来，指腹摩挲着木纹，久久没有出声。

一阵闷响传来，身侧萧无咎终究没能扛住镖上的毒性，身形一晃，彻底晕死过去。

姜菀之强行切断脑中那些纷乱如麻的画面，一把抱起师弟，带人迅速撤回堂内。内堂之中，元宝已将分舵的紧要资料疏散整理完毕，桌旁残存着大滩暗红的血迹，叛徒周满伏诛后的头颅被随手扔在一旁。

见姜菀之回来，元宝忙迎上前：“小姐，东西收得差不多了，还差几份密文压在库房。”

“尽快处理掉，一张纸片都别留下。”

姜菀之将昏迷的萧无咎交给元宝照料。指尖还沾着裴熙野发黑的血，沾了泥的木棍被她死死攥在掌心，残留的糖渍黏在皮肤上，与少年额间溅出的温热血珠混在一起，烫得她心口一阵阵发紧。

她抬眼看向院门外尚未散尽的夜雾。方才裴熙野决然转身替她挡针的模样，一遍遍撞进脑海，那句压得极低的抱歉、支离破碎的卑微嗓音，此刻仍盘旋在耳边，将她原本冷硬的心绪搅得翻天覆地。

“周满的首级处理好。密文焚毁之后，所有人立刻按原定路线撤往西山分舵。”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听不出半分起伏，“至于我...”

她顿了顿，眼神骤然冷厉。

“我去一趟镇抚司。”

“小姐！”元宝急得变了动静，“徐钦现在摆明了对您恨之入骨，您这时候独闯镇抚司，岂不是自投虎口——”

话音未落，玄色身影已然掠出庭院。元宝气得直跺脚，却也知道劝不住，只能咬牙先帮萧无咎解毒清创，随即匆匆去寻山雀送信，联络各方援手。

————

内堂归于沉静。

萧无咎躺在床上，颈侧的毒创已被包扎妥帖。他脸色青白，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

窗扇发出“吱呀”一声极轻的细响，一道人影悄然翻入室内，像是只早已熟悉此处地形的野猫，步法轻盈纯熟。

那人缓步靠近床边，在阴影中伫立片刻，慢慢举起手中匕首，直冲床上人的咽喉狠狠落下。

下一瞬，局面猝然翻转。

萧无咎身形如弹簧般暴起，手掌精准扣住对方腕骨，顺势反向一折。

“咔”的一声脆响，双腕骨节生生错位，剧痛如电流般席卷全身，那女子再也按捺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萧无咎睁开眼，目光清明如初，半点不见方才的颓势。

他冷冷俯视着被自己反制在地柔美无辜的脸庞，嗓音阴鸷：“想死吗？”

阿糯面色惨白，大口喘着气，双腕无力垂挂着。片刻后竟忽然笑了起来，唇角慢慢勾起一抹诡异弧度。

指节轻微律动，又是“咔哒”一声，错位腕骨竟被她自行复位，转瞬间便翻转手掌，反向轻柔握住萧无咎的手。

“一切如你所愿，裴熙野被杀，姜菀之自投虎口。”

她仰头看向他，水眸盈盈，明亮而真挚：“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萧护法？毕竟，我们可是一条船上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萧无咎眉锋微不可察地一动，冷哼坐回床上。

窗外，夜风掠过竹林，簌簌作响，似有鸟鸣响起。